地宫在咆哮。
那不是形容词，是真切的物理震动。
头顶的岩层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大块的花岗岩伴随着尘暴狠狠砸向地面。
凌寒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那卷冰凉的羊皮纸塞进战术背心的防弹夹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拉链拉上的瞬间，那股寒意似乎顺着肋骨钻进了心脏，那是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度。
“熔断机制已激活，出口只剩三分钟！”
守印嬷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喊声透过厚重的石门缝隙传来，带着一丝同归于尽的疯狂。
三分钟。
在平地也不过是一支烟的功夫，但在即将坍塌的地下迷宫，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凌寒转身，身体重心压低，像一只猎豹般冲向通道。
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她的头盔和护肩上，她根本不躲，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
这路在变活。
原本平整的阶梯正在错位、断裂。
跑到最后一段向上的甬道时，轰隆一声巨响，一块重达数吨的断龙石硬生生砸了下来，将前路堵得严丝合缝。
死路。
凌寒猛地刹住脚步，战术靴在满是碎石的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但这疼反倒让她更加清醒。
没办法了，只能硬破。她伸手摸向腰间的塑性炸药。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雷管的一刹那，一股奇异的电流感突然从另一只手的指尖窜起。
那是刚才触碰铜铃后残留的余温。
这股微弱的热度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根无形的引线，瞬间点燃了挂在她脖颈上的“凤凰之羽”。
嗡——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骨骼感受到的震颤。
吊坠内部那复杂的晶格结构亮起了一抹幽蓝的微光，紧接着，一种极其细腻、规律的脉冲顺着她的锁骨传遍全身。
这种频率，竟然与指尖那抹铜铃残留的震动频率完美同步。
凌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湖心僧那句似是而非的禅机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血契回响，不止于听。”
人的五感本就是通的。
声音是震动，触觉也是震动，甚至是光，本质上也是一种波。
如果是这样……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根依然在微微发烫的手指，狠狠按在了面前堵死的断龙石上。
神识像水银泻地般铺开，不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触觉去“听”这块石头的内部结构。
在那纷乱嘈杂的岩石应力挤压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空腔回响。
左下角，距离地面三十公分，有一道天然的裂隙贯穿了石体。
那里是它的死穴。
凌寒睁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厉的精芒。
她没有用炸药，那样会震塌整个结构。
她抽出了腿侧的高频振荡匕首，反手握柄，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一点，狠狠刺向那个看不见的“死穴”。
“开！”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前沿策略事务所临时急救车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味。
夏暖正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个烧伤男孩的创口。
男孩还在昏迷，但他的手却极不安分。
那只完好的左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快速地且有节奏地划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又像是在急切地读取着什么看不见的信息。
“这频率不对。”夏暖眉头微皱，伸手握住了男孩乱动的手掌。
掌心粗糙，布满了细密的老茧。
作为一个资深战地医生，她摸过无数双手。
拿枪的手茧子在虎口和食指，做苦力的手茧子在掌根，但这孩子的老茧……
竟然集中在十根手指的指腹上。
那里的指纹几乎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且敏感的角质层，像是长期在某种粗糙的金属表面高强度摩擦所致。
夏暖心头一跳，迅速调出终端，输入关键词检索军方三十年前的废弃档案。
几秒钟后，一份标红的绝密文件跳了出来——《代号：触视神经桥接》。
文件附带的照片让人头皮发麻：一群蒙着眼睛的实验体，正通过触摸带有微电流的特制金属板，在大脑皮层直接构建出黑白画面。
“他们不是在训练孩子看盲文。”夏暖的声音发紧，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们是在把人的神经剥离出来，通过特定的触觉信号，把这群孩子变成了活体接收器。”
“不仅是接收，还是转播。”
白影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带着极度的焦躁。
她面前的屏幕上，数以万计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对冲。
“我刚刚拦截到了这孩子脑部溢出的异常电波，虽然微弱，但在这个距离上，正好能和地宫下方的某种频率形成闭环。”
白影将一段还原后的残存影像碎片甩到了公共频道。
画面晃动、昏暗，带着老式胶片的颗粒感。
那是一个密室，中央悬浮着“凤凰之羽”的全息模型。
而四周的一排排监视器上，赫然播放着凌寒在地宫中奔跑、躲避落石的实时画面。
更令人窒息的是角落里的一行日志：“目标母体即将苏醒，准备‘全知之眼’融合手术。”
“那不是一般的监控摄像头。”白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几乎飞起，“地宫里根本没有摄像头！他们是利用队长身上的‘凤凰之羽’作为信标，再利用这些孩子的特殊脑波作为中继站，直接‘看’到了队长的所见所闻！”
“也就是说，队长现在就是个移动的直播摄像头，而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的，是那个要把她拆骨入腹的敌人？”夏暖的脸色瞬间惨白。
“敌人已经盯上队长的大脑频率，我们必须切断他们的感知链！”白影吼道，“雷震！你那边怎么样？”
“别催！老娘正忙着给这帮孙子断奶呢！”
几公里外，芦苇区边缘的废弃变电站。
这里是城市的溃烂伤口，到处是私拉乱接的电线和散发着霉味的积水。
雷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正拿着老虎钳，暴力拆解着一个伪装成电表箱的装置。
外壳崩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微型信号增幅器。
“我就说这地方怎么连个耗子都没有，合着全是这玩意儿在作怪。”雷震吐掉嘴里的烟，眼神凶狠，“不传声也不传图，这是在发射定向脉冲，模拟人类视网膜电信号。这帮人真他妈变态。”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坨c4塑性炸药，熟练地插上雷管，然后将几个改装过的低频震荡线圈缠了上去。
“这一发下去，别说监控，这片区哪怕是个电子表都得给我停摆。”
雷震将炸药狠狠拍在主电缆的交汇处，转身跃出通风井，在落地的瞬间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我要让这片区的地线全部‘癫痫发作’，给老子黑！”
沉闷的爆炸声在地底响起，整片芦苇区的街灯像是一串被掐灭的烟头，瞬间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这片贫民窟，唯有远处一栋红砖楼的窗内，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抹幽蓝的荧光。
就在这灯灭的瞬间，地宫出口处的废墟中，一道人影伴随着碎石滚了出来。
凌寒满身尘土，护目镜上全是裂纹，但眼神亮得吓人。
她顾不上喘息，甚至顾不上检查伤势，第一时间将那串发烫的“凤凰之羽”紧紧缠绕在右手上。
她冲向刚才夏暖所在的急救车位置——因为雷震的各种操作，车子已经转移到了这边的隐蔽点。
“手给我！”
凌寒冲进车厢，一把抓起那个昏迷男孩的左手，拇指死死按住了他掌心的那道旧疤。
刹那间，神识如海啸般涌入。
借由“凤凰之羽”的共振和男孩这个“活体中继器”，凌寒的大脑强行逆流而上，沿着那条看不见的信号线，反向入侵了敌人的网络。
眼前黑暗的世界瞬间炸开无数动态画面。
不再是模糊的线条，而是清晰的、带着色彩的实景。
那是一间充满了福尔马林味道的密室。
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织瞳婆，正独坐在轮椅上。
她的十根手指末端，竟然延伸出了无数根透明的神经纤维，像提线木偶的线一样，连接着面前十二个面无表情的盲童的后颈接口。
那些孩子额头上贴着感应贴片，双眼翻白，正在同步“观看”着刚才凌寒逃离地宫的全过程。
他们在看戏。
看凌寒怎么挣扎，怎么绝望。
“好看吗？”
凌寒在心中冷笑，闭眼锁定了画面中那个最为刺眼的能量源点。
猛地睁开眼，她对着虚空怒喝：“第三屏右侧——有人在监听！”
手中的高斯手枪在神识锁定的瞬间击发。
子弹穿透了重重墙壁的阻隔，那是经过神识计算后的绝对弹道。
百米外，那栋亮着蓝光的红砖楼内，监控主屏正中央的信号接收器应声炸裂，火花四溅，碎片将几个离得近的黑衣人炸得满脸是血。
所有的画面瞬间切断。
深夜，芦苇区深处。
在那栋刚刚发生过爆炸的红砖楼地下，一家名为“盲人推拿”的店铺依然亮着灯。
夏暖换了一身素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伪装成了一名新来的康复理疗师。
她借着给“学员”做放松按摩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所所谓的盲校。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她在最里面的隔间找到了那个代号“摸影童”的孩子。
这孩子比之前的那个更瘦，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凸起。
“放松，别怕。”
夏暖的声音放得很轻，手指看似在按揉穴位，实则指尖藏着微型采集器，正在贴着他的后颈采集神经反馈数据。
当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男孩掌心那极其特殊的纹路时，原本像木头一样僵硬的男孩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白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盯”住了夏暖的心口位置。
他的嘴唇蠕动，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却让夏暖如遭雷击的呢喃：
“……钥匙不在锁里，在持钥之人心里。”
夏暖的手指猛地僵住。
这是林疏月遗书里的原句！
是除了凤凰小队核心成员外，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的话！
这孩子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在某种极其深层的意识连接里，见过林疏月，或者说，见过那个被困在石棺里的灵魂。
还没等夏暖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打磨骨头的声音，突然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浮现。
“你们有眼睛，却总是被表象蒙蔽。”
织瞳婆坐着轮椅，缓缓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她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夏暖，枯树皮般的手缓缓抬起。
几根近乎透明的神经纤维，如同捕食的蛛丝，在空气中悄然蔓延，封死了夏暖所有的退路。
“可我给了他们更干净的‘看’，直达本质。”织瞳婆咧开嘴，露出里面几颗发黑的牙齿，笑容诡异而狂热，“看来，你是个不错的素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下一个接受‘净化’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