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合拢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腥味,像发酵的血,混着几十年前的防腐剂气息。
凌寒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如利剑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一条蜿蜒向下的碎石路。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透骨的寒意。
战术目镜上的温度读数骤降至零下,凌寒紧了紧手套,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贴着地面铺开。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两侧岩壁上,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色彩剥落的壁画。
凌寒放缓脚步,光束扫过那些画面。
画工极为精湛,记述的是翡翠港初建时的历史。
起初几幅,是一个身披白袍的女子与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并肩而立,那是第一任城主与代号“yh01”的引航者。
画中,两人正在调试某种巨大的羽翼状机械——那是“凤凰之羽”的原型。
然而,越往深处走,画风越发诡异。
最后一幅壁画占据了整面墙壁。
画面上,白袍女子被一群面目模糊的亲信围困在悬崖边,而那个少年yh01,却面目狰狞地站在她身后,双手前推,将女子推向深不见底的井口。
少年的另一只手,正按下一个红色的起爆钮,背景是漫天火海。
“背叛者……”凌寒低声呢喃,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与她在湖心岛通过血契感知到的碎片完全不符。
那里只有悲伤,没有杀意。
她继续前行,鞋底摩擦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突然,脚下一软,这块石板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稳固。
凌寒身体本能地向左侧倾,核心收紧,瞬间稳住了重心。
战术靴带起一片尘土,踢开了一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铜铃,早已锈蚀成了暗绿色。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一股尖锐的电流感瞬间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呜……”
不是风声,是哭声。
这哭声没有经过耳膜,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炸开。
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绝望嘶吼。
凌寒瞳孔骤缩,眼前的黑暗通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动的火光。
“我没有!”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决绝。
视线剧烈晃动,那是属于少年的第一视角。
他满手是血,正拼命将那个昏迷的白袍女子塞进一个狭窄的逃生舱——也就是地宫深井的入口。
周围全是喊杀声,那是所谓的“亲信”在逼近。
“yh01!交出控制权!我们要的是技术,不是那个疯女人!”
“滚开!”少年嘶吼着,猛地拉下了逃生舱的封闭杆。
他转过身,面对着冲进来的黑衣人,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狰狞,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凉。
他举起了手中的起爆器。
“我不是工具……我是林家的守誓人!”
火光吞没了一切。
幻象戛然而止。
凌寒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盯着那枚铜铃,铃舌上隐约可见一行模糊的小字:yh01。
没有什么背叛。
所谓的“引航者失控弑主”,不过是那群窃取了权力的叛徒,为了掩盖自己逼死初代城主、抢夺技术的罪行,而编造的弥天大谎。
那个少年,用生命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却在史书上被泼了一百年的脏水。
这种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让凌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地宫之外,前沿策略事务所的临时指挥终端前。
“捕捉到异常脑波信号!”白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频率极高,不是常规通讯波段……这是直接作用于脑皮层的记忆流!”
“是陷阱吗?”乔伊紧张地握紧了枪。
“不。”白影迅速调取数据库进行比对,眼神变得狂热,“这是‘共振’。队长的神识正在读取这个环境里残留的‘情绪辐射’。就像磁带记录声音一样,这里的石头记录了当年的脑电波!”
她迅速将数据流导入静灯姥手中的长明灯。
那盏古旧的灯火猛地蹿高,昏黄的光晕投射在墙壁上,竟隐约扭曲成一段模糊的影像:一个年轻女人伏案疾书,随后几个黑影闯入,抢走了桌上的文件,留下了一份伪造的羊皮卷。
“那是……遗嘱被篡改的过程!”白影倒吸一口凉气。
而另一边,负责出口安全的雷震却没有心情看戏。
她贴在墙壁上的手掌感到了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不对劲。”雷震猛地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壁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地方在下沉。”
“什么?”乔伊转头。
“地下水位的压力值在飙升,承重柱的应力反应不对。”雷震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枚ep手雷,熟练地拆开外壳,将里面的电磁线圈拽出来,狠狠插进墙体的一道裂缝里,“这里的地基是液压平衡的,有人在远处破坏了平衡阀。”
她启动了线圈,蓝色的电弧瞬间冻结了裂缝深处的渗水。
“我用脉冲暂时锁住了这一段的液压管,但撑不了太久。那帮老东西留了后手。”
雷震按住耳麦,声音急促:“老大,这里要变成潜水艇了,你得快点!”
地宫尽头。
凌寒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座孤零零的石棺。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陪葬的金银,只有一口朴素的青石棺椁,静静地置于高台之上。
棺盖上,只有四个狂草大字,透着一股决绝的傲气——“吾血归来”。
凌寒走上高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她伸出手,指尖刚才在幻境中无意识抓握时被划破,此刻正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血珠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面上。
“嗒。”
声音轻得微不足道,却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那滴血没有滑落,而是瞬间渗进了石头里。
刹那间,石棺内部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不是风声,那是真真切切的人声。
“小寒……你终于来了。”
凌寒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在无数个梦里听过的声音,温柔、疲惫,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妈?”她声音颤抖。
石棺并没有打开,但在凌寒被强化的感知视野里,那一层厚重的青石仿佛变成了透明。
她“看”到了里面的人。
那个女人并没有死,或者说,没有完全死去。
她躺在里面,虽然形容枯槁,但微弱的脑波依然活跃。
她用一种特殊的假死状态,将自己封印在这里,只为了等待这一刻。
林疏月的意识直接在凌寒脑海中响起,虚弱却清晰:“别哭……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我不是被他们困在这里的。”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苦笑,“我是自愿走进来的。因为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个隔绝一切信号的归墟里,我才能守住那个最后的秘密。”
凌寒想要说话,却被母亲温柔地打断。
“‘纯净体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制造听话的超级士兵。”林疏月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是为了唤醒人类大脑中沉睡的‘神识’潜能,是为了对抗‘数字宇宙’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吞噬。但是……他们怕了。他们不需要觉醒者,他们只需要奴隶。所以他们篡改了数据,把‘进化’变成了‘洗脑’。”
凌寒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真正的《白玉遗嘱》原本,就在石棺内壁左侧的凹槽里。”林疏月似乎用尽了力气,“拿走它。那是证据,也是钥匙。它能解开所有‘凤凰’队员基因里的锁。”
“那你呢?”凌寒急切地问,“我带你出去!”
“傻孩子……”林疏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我的身体早就坏死了,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见你一面,亲手把这个交给你。别让我这一生的等待……变成徒劳。”
凌寒咬着牙,猛地推开了棺盖的一角。
没有腐尸的恶臭,只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她伸手探入那个隐秘的凹槽,指尖触碰到了一卷冰凉的羊皮纸。
就在手指握住羊皮卷的瞬间,整个地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头顶上方,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石块开始松动。
“警告!警告!”耳麦里传来白影撕心裂肺的吼声,伴随着刺耳的警报音,“外部信号源切入!有人启动了地宫的‘熔断机制’!液压支撑全线崩塌!队长!你只有不到十分钟!”
“快走!”脑海中,母亲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决绝的推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