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潮水般退去,悉数敛入凌寒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高台之上,风静了,光熄了,只余下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愈合如初,不见丝毫疤痕。
万籁俱寂。
台下,无论是跪伏的世家族老,还是瞠目结舌的平民代表,都沉浸在方才那场跨越三百年的血脉共鸣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无法言语。
那是神迹,是任何科技都无法复刻的、属于血脉与传承的终极证明。
然而,凌寒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错愕。
她没有接受这滔天的权柄,没有宣读那份足以号令全城的遗嘱。
她只是弯下腰,将那枚拼合完整的传国玉玺,连同那份闪烁着墨色光华的血字遗嘱,一并轻轻放入了盛放它们的紫檀木匣中。
“咔哒。”
她亲手合上了匣盖,隔绝了那令人疯狂的权势。
随后,她捧着木匣,一步一步,走到了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守印嬷面前。
“起来。”凌寒的声音清冷,却不带丝毫胜利者的傲慢。
守印嬷,或者说林疏月,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与悔恨的苍老面容上,写满了茫然。
她不明白,这个用铁血事实夺回了一切的女人,想要做什么。
凌寒将沉重的木匣,稳稳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三十年,守护翡翠港、守护这份遗嘱的,是你。”凌寒的目光平静如深潭,“我只是一个归来之人,而你,才是真正的守护者。”
林疏月浑身剧震,那双捧过无数次断裂玉印的手,此刻却抖得几乎无法接住这完整的传承。
她看着凌寒,看着那双与记忆中女主人如出一辙、却又更加坚韧锐利的眼眸,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这座城的权柄。”凌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也传入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我来,只为完成她未竟的遗愿,查清她死亡的真相。从今往后,白玉宫依旧由监誓人执掌,世家依旧各司其职。我只要一样东西——进入归墟之门的资格。”
林疏月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夺权的,她是来认祖归宗,是来为母亲讨一个公道的。
三十年的执念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化作了无尽的愧疚与全新的忠诚。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仿佛接过了自己失落半生的职责。
“是……属下……遵命。”她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几分。
她环视全场,用嘶哑却无比庄重的声音宣布:“今日起,白玉宫最高戒律更迭!唯有身负先主血契者,方可靠近归墟地宫十步之内!违者,杀无赦!”
她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而是转身,对着凌寒深深一揖:“请小姐……随我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敬畏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一老一少的身影,走向了白玉宫那最深邃、最神秘的禁地。
白影、雷震与乔伊默契地跟在稍远处,静灯姥手持长明灯,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后。
穿过冗长幽暗的回廊,空气越来越冷,灰尘的味道也愈发浓重。
最终,一行人停在了一扇巨大无比的青铜门前。
这扇门仿佛是从山体中硬生生长出来的,高达十余米,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绿色,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铭文。
门的正中央,雕刻着一只巨大的、闭目的凤凰,栩栩如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门楣之上,一行以古老篆体镌刻的大字,即便历经三百年风霜,依旧清晰可辨——
“非吾血亲,触之即焚。”
林疏月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小姐,这便是归墟之门。三百年来,无数人试图强行开启,但无论是炸药还是激光切割,都无法伤其分毫。任何没有林家血脉的人触碰它,都会被门上附着的‘焚血咒’瞬间点燃,化为灰烬。历代候选者,也必须在门前设坛祭祀,献祭三滴心头精血,并由监誓人吟诵长达三个时辰的古老祷文,才有可能让这扇门松动一丝。”
与此同时,白影早已悄无声息地在周围墙角布设了数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地震传感器。
她的战术平板上,一道道复杂的地质结构图和声波反馈图正在飞速生成。
“队长,门前五十公分的地底存在异常空腔结构。”她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冷静而迅速,“结合材质密度分析,这不是陷阱,而是一个古老的声波共鸣腔。它在等待一个‘声音’作为钥匙,用特定频率的振动来解除门后某个核心锁芯的物理压力。”
频道里,乔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正在快速回忆着不久前从湖心岛那位老僧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的传说:“我想起来了,那位守墓僧曾无意中提过一句翡翠港的古老谚语——‘以真名呼唤所爱,门才会为你裂开’。白影,也许它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密码,而是……情感的真实性。它需要验证的不是身份,而是羁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真名……所爱……”凌寒的目光落在青铜巨门上,那冰冷的金属仿佛有了温度。
她想起梦境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她一遍遍教自己写下的名字。
她缓缓上前,越过了林疏月设下的“十步”界限,一直走到门前。
林疏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扇门,生怕“焚血咒”会突然发作。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青铜门一如既往的死寂。
凌寒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空气冰冷刺骨。
她没有再自称“凤凰队长”,也没有以“城主之女”的身份自居。
她只是一个离家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戒备、所有的杀气、所有的伪装尽数敛去,只剩下内心最深处的那一缕孺慕之情。
她轻声唤道,那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里:
“妈……小寒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扇死寂了三百年的青铜巨门,门缝的正中央,陡然闪过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金光。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那金光闪烁之处,悄无声息地向上、向下蔓延开来。
“这……这怎么可能!”林疏月震惊得无以复加,失声叫道,“从未有过!从未有人单凭一句话就能松动封印!历代候选者,即便是血脉最纯正的那几位,也必须献祭三滴心头血,举行最隆重的仪式,才能勉强获得一丝感应!”
凌寒却缓缓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道冰冷的裂缝。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仿佛门后,有一颗沉睡了三百年的心脏,正在被唤醒。
“它认的不是血的多少,”她轻声说,“是血的温度。你们用的是仪式,我用的,是记忆。”
就在此时,雷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在频道里响起:“都小心点!我扫描到门后通道的墙壁内嵌满了老旧的烈性炸药包,看型号起码是两百年前的军规品。引信全部连接着一套压力感应警报系统。谁要是敢硬闯,别说这条走廊,恐怕半个白玉宫都得塌!”
她说话间,已经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管纳米凝胶和几块c4塑性炸药。
她没有选择暴力拆解,而是将c4捏成极薄的片状,小心翼翼地贴在青铜门与墙壁连接的几个关键结构点上,再将纳米凝胶均匀注入其中。
“这是柔性填充,不是引爆。”她对众人解释道,嘴角咧开一丝自信的笑容,“一旦门后的炸药被意外触发,这些‘填充物’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固化,吸收掉绝大部分冲击波,就像是给那些老古董炸弹穿上了一件厚实的防弹衣。保证它们就算‘打个喷嚏’,也掀不起风浪。”
她的动作刚刚完成,手持长明灯的静灯姥缓步上前。
她将那盏跳跃着双色火焰的古灯,高高举起,映照向门楣上那行“非吾血亲,触之即焚”的铭文。
在昏黄而神秘的火光照耀下,原本模糊的铭文石刻之间,竟缓缓显影出一行更小、更古老的文字,如同血脉中隐藏的基因序列,此刻才被激活。
“当双月交汇,吾血归来,门启于心,非力。”
静灯姥一字一句地念出,声音里带着跨越世纪的沧桑与了然:“小姐,你看。真正的钥匙,从来就不是玉玺,也不是血书,甚至不是你的名字。真正的钥匙,是你还记得,她是你的母亲。”
凌寒闭上了双眼。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唯一的答案。
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与决心:
“妈,我带你回家。”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声响。
整扇青铜巨门发出一阵低沉厚重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在苏醒。
那道贯穿门体的裂缝骤然扩大,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括转动声,两扇门板自中间缓缓向内开启,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一股冰冷到极致、夹杂着浓郁陈年香灰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流,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门缝深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突然,一只手,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从那片黑暗中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并不干枯,反而带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只是指尖沾满了早已干涸、变为暗褐色的血迹。
而在它的掌心,赫然刻着半枚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与凌寒在无数次“血契回响”的梦境中所见的,完全一致!
“是她……真的是她!”林疏月看到那只手的瞬间,双腿一软,猛然跪倒在地,激动与悲恸交织,让她泣不成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您早就……”
话未说完,已被剧烈的哽咽彻底吞没。
白影、雷震和乔伊也看到了那只手,三人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戒备状态,武器的保险被无声打开。
然而,凌寒却异常平静。
她望着那只停在半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手,没有急于迈进。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林疏月,扫过静灯姥,最后落在了自己三位生死与共的姐妹脸上。
她的声音沉静而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进去的人,只能有一个。”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选择。”
说完,她毅然转身,没有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一步迈入了那道象征着终极秘密的门缝之中。
在她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的瞬间,身后的青铜巨门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再次严丝合缝地闭合。
黑暗与死寂的走廊里,只留下一句清晰的回荡,一句她对所有人的承诺。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