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震干脆利落地应道，金属鞋跟在地面上磕出一点火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停机坪。
那架代号“破冰船”的极地特种运输机，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庞大的机身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雷震直接钻进了驾驶舱，熟练地接通了外部电源，一排排复杂的仪表盘和虚拟光屏瞬间被点亮，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她专注的脸庞。
她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尤其是关乎姐妹们性命的装备，更是要检查到每一颗螺丝。
当她按照清单逐项测试到“电磁脉冲防护罩”时，系统自检反馈条却闪烁着异常的黄色警告。
“搞什么鬼？”雷震嘀咕着，弯下腰，伸手去摸索位于副驾驶座位下方的实体线路接口。
军用级的装备为了防止纯粹的电子战瘫痪，总会保留最原始的物理检修端口。
她的手指在复杂的线缆中摸索，却意外触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机体结构的硬质物体。
她疑惑地将其抽了出来——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军用级加密文件夹，外壳是防磁防爆的钛合金。
文件夹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写的标题：《若我成灰》。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雷震的心脏。
她几乎是凭着一种不祥的直觉，将文件夹侧面的数据接口，“咔哒”一声，插入了身旁的便携式读取器。
高强度的军用加密在凤凰的黑客面前形同虚设，但这个文件夹却没有任何密码。
屏幕上，三页手写的扫描件一跃而出。
那字迹，苍劲有力，锋芒内敛，正是属于萧玦的。
这不是作战计划，也不是情报简报。
这是一封遗书，一封写给凌寒的遗书草稿。
“凌寒：当你看到这封信，我或许已化作北境的一抔尘雪……”
“不必为我停留。凤凰之名，不应因一人的陨落而蒙尘。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羽翼，你的天空，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雷震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
“别回头，带着她们走完这条路。”
雷震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砰——！”
一声巨响，刚刚还显示着正常参数的ep防护罩控制面板，被她一拳砸得火花四溅，屏幕瞬间龟裂成一张蜘蛛网。
“萧玦！你个孙子！”雷震的怒吼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带着几乎要将钢铁融化的怒火，“又他妈想搞独自殉职那一套？！老娘不同意！”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头的医疗帐篷里，气氛却格外安静。
乔伊将一份新鲜出炉的心理评估报告递到凌寒面前，她的声音轻柔但坚定：“队长，这是你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潜意识波动分析。你的深度梦境频率比正常值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七，而且，多次出现同一个核心意象——‘被无数冰冷的锁链拖入无光深海’。”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凌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在害怕。害怕失控。”
凌寒的指尖在报告冰凉的纸面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不是怕死，乔伊。我是怕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那样的话，就算我赢了全世界，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个“他们”，指的正是那些将人命视为数据的敌人。
乔伊握住她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冰冷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安抚的力量：“那你有没有想过，萧玦也怕？他或许不怕死，但他怕你为了复仇，把自己也变成了那片深海。他怕你赢了世界，却丢了自己。”
乔伊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让凌寒冰封的眼眸深处，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白影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她的手上，是一个数据终端，上面正疯狂滚动着代码流。
“凌寒！”白影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紧，“我刚刚循着雷震姐砸坏的那个终端的异常数据流，反向入侵了军方内部的备份服务器。我发现……萧玦早在一周前，就以‘苍龙’最高指挥官的权限，提交了一份s级作战预案。”
她将终端屏幕转向凌寒，一个血红色的代号映入眼帘——【孤狼焚雪】。
“这是一份‘单向突入掩护撤离’方案。”白影艰难地解释着，“计划内容是……由他本人带领苍龙剩余队员，在目标区域外围制造最大规模的冲突，吸引所有敌方火力，为我们潜入核心区救人创造唯一的窗口期。无论我们成功与否，他们……不接受任何接应回撤。”
白影深吸一口气，指向屏幕上一行被特殊加亮的代码：“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而且……他修改了我们所有人的战术通讯优先级，把我的个人终端，设定成了整个计划的‘最终指令触发者’。一旦我们在核心区超过预定时间，我的系统就会自动向苍龙发送‘协议生效’的指令，断绝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
这意味着，萧玦把最残忍的决定权，像一把刀子，交到了白影手上。
凌寒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她一把夺过白影手中的终端，转身冲出帐篷，径直走向不远处那顶属于萧玦的独立军用帐篷。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掀开帘子，将那份打印出来的【孤狼焚雪】计划书，狠狠甩在正对着沙盘研究地形的萧玦胸口。
纸张散落一地。
萧玦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纸，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狼眸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选择？”凌寒的声音冷得像北极的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这次联合行动的战术总指挥。”萧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局面失控，需要有人做出取舍，那个人只能是我。凌寒，你我都清楚，你是唯一能进去把人带出来的人。而我，是最后一个能拦住你，让你不要一起陷进去的人。如果你们都出不来，至少得有人把真相带回国内。”
“我不是需要被你保护在身后的弱者！”凌寒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我是你的同频者！你忘了湖心发生的事了吗？我的命和你连在一起！你要死，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让你一个人去扛！”
帐篷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两人的意志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在角落里修复着被雷震砸坏的终端的静电姥，忽然抬起了头。
她苍老的手指灵巧地接上最后一根线路，终端屏幕重新亮起。
“滋滋……”微弱的电流声中，她沙哑地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当年‘凤凰之羽’会选中还是个新兵的凌寒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因为它感应的，从来都不是最强的力量，而是……最‘不肯放手’的执念。”静电姥从怀里摸索着，取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陈旧工装、英姿飒爽的年轻女人，站在一座巨大的工厂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女人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和希望，而她身后墙上，一行巨大的标语清晰可见——“纯净体计划·一期工程启动”。
众人愕然。
凌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赫然是她的母亲，林疏月！
而她怀里的婴儿……
“这是……我妈……”她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早就认识你们……‘纯净体计划’，这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夜色更深，谜团却越来越重。
凌寒独自一人登上了“破冰船”那巨大的货舱。
这里已经被改造一新，挂满了各种极地装备和武器。
她走到货舱最深处的主控台前，纤长的手指在上面快速输入了一段复杂的指令。
最后，她将自己的手掌按在生物密钥识别区。
“滴——身份确认：凌寒。权限：最高。”
一个隐藏的频道被激活。
凌寒没有犹豫，对着内置通讯器，发送了一条全新的最高指令：
“以凤凰与苍龙双钥之名，启动‘共生协议’。从现在起，所有a级以上作战计划，必须经由凌寒与萧玦双重生物密钥认证方可生效。任何成员，在未经双钥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启动‘孤狼焚雪’及类似自我牺牲类方案，系统将强制锁定其行动权限，并视为……叛盟。”
她这是用他们刚刚缔结的盟约，反过来给萧玦上了一道枷锁。
指令发送成功。
她缓缓转身，却发现萧玦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货舱的入口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打破了沉寂。
凌寒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步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冰冷的倒影。
“我困不住你。”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邃的狼眸，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能把你拉进我的命运，就能让你……跟我一起回家。”
她的话音落下，巨大的“破冰船”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开始预热。
遥远的地面指挥中心，白影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航线确认，天气数据载入完毕，空域申请已通过。”她看着主屏幕上那条从基地延伸至北极圈的幽蓝色航线，轻声报告，“‘破冰船’，可以起飞。”
巨大的运输机在众人肃穆的注视下，缓缓升空，像一把黑色的利刃，刺破夜幕，义无反顾地向着无尽黑暗的北方飞去。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条预定的“安全”航线之上，名为“数字宇宙”的全球监控网络中，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红色优先级标签，已经悄无声息地被标注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