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沉睡万年的火山，在刹那间苏醒。
被雷震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凌寒，身体猛地一弓，像一条脱水的鱼，剧烈地、贪婪地吸入第一口属于“新生”的空气。
那空气凛冽如刀，割得她喉咙与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她猛然坐起，动作之快，让身经百战的雷震都差点脱手。
“队长！”
“凌寒！”
乔伊和白影惊呼着围上来。
凌寒却仿若未闻，颤抖的指尖死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被电流烧灼得破破烂烂的作战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曾让她痛不欲生的旧伤之下，一缕缕极细的金光正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体内低声私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别动！你刚从意识深渊里挣脱出来，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临界状态，不要强行调动神识！”乔伊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坚定的力量让她平静下来。
然而，凌寒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医疗车的顶棚，穿透了黎明前的薄雾，死死地盯在遥远的北方。
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眸里，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可怖的清明与笃定。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又无比清晰：“妈……醒了。”
众人皆是一震。
“她叫我……小寒。”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凤凰小队每个人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那是独属于林疏月对女儿的爱称，是凌寒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从未对外人提及的、最柔软的软肋。
白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扑回指挥车，十指在虚拟光幕上化作一片残影。
“调取全球高精度卫星热成像图！坐标锁定北极圈，数据回溯至十分钟前，筛选所有非正常能量波动！”
刺耳的数据流警报声响起。
一张巨大的三维地图在主屏幕上展开，幽蓝色的北极冰盖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点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闪烁。
“找到了！”白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北纬87度，东经12度，一座未被标记的冰下山脉。就在刚才……‘第十道雷’劈落的同步时间，该坐标点的地表温度在三分钟内，异常升高了08摄氏度！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这种规模的能量释放绝非自然现象！”
证据确凿。
那不是凌寒的幻觉，而是一场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真实的共鸣。
与此同时，临时医疗帐篷的角落里，靠着支架半坐的萧玦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自己被简单包扎过的左手。
绷带之下，是他为了保护凌寒而被碎石划开的伤口，但此刻，他关注的并非疼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与另一个心跳遥遥呼应。
咚……咚……
当凌寒的呼吸急促时，他的心跳会随之加快。
当她因为疼痛而屏息时，他的脉搏也会出现一瞬间的停顿。
哪怕相隔十米，被帐篷的帆布阻隔，那份连接也清晰得如同烙印。
“不是幻觉。”他低声自语，深邃的狼眸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撼与……新奇，“我们真的……连上了。”
“何止是脸上了！”白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我刚刚接入了你们两人的神经监测仪数据……我的天！在‘双月交汇’完成的那一刻起，你们的脑波α频段已经实现了完全重合！肌肉电信号的传导延迟小于003秒！萧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影深吸一口气，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了这个奇迹：“这意味着，在理论上的百米有效范围内，你们无需任何言语和眼神交流，就能近乎百分之百地预判对方的下一个战术动作，甚至共享彼此的肌肉记忆！凌寒能用出你的格斗技，你也能复制她的射击直觉！这已经不是默契了，这是……一体同源！”
“轰——！”
一声巨响，临时指挥所那扇可怜的合金门被一脚踹开。
雷震满身煞气地冲了进来，将一根已经烧得焦黑扭曲的电磁桩残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所有设备都跳了一下。
“狗娘养的疯子！这群王八蛋是真敢拿天雷当武器！”她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指着那截残骸怒吼，“我查过了，昨晚攻击祭石的‘弑神弩’，用的是军方十年前就封存的‘穿颅震荡弹头’！那玩意儿根本不是用来杀伤肉体的，是专门通过高频共振，直接攻击人的神经中枢，能把人的大脑活活震成一滩浆糊！”
她猛地转向角落里一直闭目不语的湖心僧，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为之凝固：“老头！你只说这破仪式能让他们‘活下来’，可没说他们会差点被雷劈成植物人！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雷震的滔天怒火，湖心僧只是缓缓睁开眼，枯槁的手指在身前的铜铃上轻轻一敲。
“叮——”
清脆的铃声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暴怒的雷震都为之一滞。
“生者渡劫，岂有轻松之理。”老僧的声音平静无波，“雷霆是考验，也是洗礼。若连这点心魔与外劫都渡不过，又何谈去推开那扇门？”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湖心的方向，意有所指：“真正的试炼，从他们活下来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换上一身干净作战服的凌寒，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向湖边那片狼藉的祭石残骸。
静电姥已经被人救下，正在接受治疗，但那块核心祭石，依然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凌寒伸出手，将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石面上。
她闭上双眼，催动体内那股刚刚苏醒、尚且微弱的金色神识。
刹那间，天旋地转！
现实世界的湖光山色如潮水般退去，她的意识仿佛再度被拉入那个奇异的维度。
水镜湖底那座宏伟的倒悬水晶宫殿，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她“看”清了，在宫殿那巨大的、朝下生长的主门门楣之上，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铭刻着一行熠熠生辉的铭文。
她看不懂文字，却在神识触碰的瞬间，明悟了其含义——
“双生归墟，非死非生，唯真名可启。”
原来如此！
凌寒猛然睁开双眼，一道精光在眸中炸开。
“这不是终点，是入口。”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恍然大悟的震撼，“母亲留下的所有线索，她让我走的这条路，根本不是为了让她自己复活……而是为了让我们找到进入‘归墟’的方法！”
“‘归墟’？”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萧玦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金属棍，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将一块已经烧熔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金属片递到凌寒面前。
那是“苍龙徽章”的残骸。
“它和你的‘凤凰之羽’一样，在第九道雷之后，内部的晶体结构发生了重组。”萧玦的眼神锐利如鹰，直视着凌寒，“我在想，如果两支队伍的核心信物都完成了进化，那我们之间，是不是也该有个新的开始？”
他的话音未落，指挥车内，白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等等！所有……所有凤凰与苍龙队员的生命体征监测器，在一分钟前，突然自动联网了！天呐，系统正在基于我们双方的生物数据，自行生成一个……共享防御协议！”
夜色渐深。
水镜湖畔，燃起了一堆篝火。
五名“凤凰”与幸存的四名“苍龙”队员围坐在一起，气氛肃穆而凝重。
凌寒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一比一复制的“凤凰之羽”，而萧玦，则将那枚经过雷火淬炼、形态已然改变的“苍龙徽章”放在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匕首，在指尖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同时滴落在双钥交叠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那堆篝火的火焰，骤然向上腾起半米高，颜色也在瞬间由橘红变成了神秘的青蓝色。
青色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亮了他们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的、形如羽翼与龙鳞相互缠绕的纹路，正缓缓浮现，而后又隐入皮下。
“从今往后，”凌寒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沉稳而有力，“生死同担，进退共命。”
“生死同担，进退共命。”萧玦与所有队员齐声重呼，声震四野。
遥远的北极，万丈冰层之下。
那座被冰封的秘密基地里，白发女子缓缓举起手中的青铜铃铛，对着无尽的虚空，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
“契约已立……孩子，我等你破门。”
篝火渐渐燃尽，夜风带来一丝寒意。
盟约的激动与肃穆之后，是回归现实的冷静。
雷震用脚拨了拨火堆，让余烬更旺一些，她仰头灌下一口水，打破了沉默：“说吧，头儿。仪式也搞了，联盟也结了，什么时候动身去把伯母接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寒身上。
凌寒的视线从跳动的火星上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其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
“准备工作，从现在开始。”她看向雷震，语气不容置疑，“你，负责‘破冰船’号。我需要你明天天亮之前，对它进行一次最全面的系统检查。从引擎到维生系统，再到……电磁脉冲防护罩。北极磁场复杂，我不希望我们的交通工具在天上遇到任何‘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