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在那双纯真的眼眸中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男孩转身,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工坊侧门厚重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入了黑夜。
几乎在同一时刻,地下传来一阵沉闷而怪异的轰鸣。
并非雷震预想中水轮减速的渐弱声,而是一种狂暴的奔涌。
“凌队,情况不对!”雷震的声音在队内频道中陡然绷紧,“水压读数异常飙升后瞬间归零!这不是减压,是爆管!他们把主管道引爆了!”
事务所机房内,白影面前的主控屏上,代表原料库的区域瞬间被代表“高浓度气溶胶”的红色警报覆盖。
湿度、温度、空气成分……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
洪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淹没地下室,但它们并未按计划浸泡催化那些转基因蚕丝。
相反,遇水的蚕丝非但没有报废,反而像是被激活的生物孢子,迅速膨胀、溶解,释放出大片乳白色的、带有甜腻香气的神经性雾气。
“这不是意外,水是催化剂!”白影瞳孔骤缩,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她的第一反应是启动物理隔绝,但雾气已经通过通风系统开始向上层蔓延。
常规的破坏手段彻底失效,敌人将她们的计划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切换战术!乔伊,听得到吗?我要反向注入声波,准备接收!”
白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编写中的反制程序,转而调出了一个被标记为“深渊回响”的加密音频文件。
那是事务所成立初期,她们为了对抗某种次声波武器而录制的初代“凤凰战歌”的半成品,充满了不稳定的高频脉冲和次声波。
她迅速将其调至特定频率,通过乔伊埋下的听筒,将这股狂暴的音频流,逆向注入了主纺车的共振系统。
刹那间,工坊内十二台古木织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发出刺耳欲裂的嗡鸣。
那些由“光蚕童”带入,正在蛛网般丝线上蠕动吐丝的发光蚕虫,如同被投入烙铁的活物,剧烈地抽搐痉挛。
它们疯狂地扭动着,纷纷自断丝线,停止了编织。
更诡异的是,那些已经成型的、洁白如玉的蚕茧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张张扭曲而呐喊的人脸,仿佛被囚禁在丝线牢笼中的无数记忆,在音波的冲击下终于挣脱了束缚,发出了无声的控诉。
然而,对于深陷织机阵中心的乔伊来说,这声音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地狱。
就在雾气升腾、织机异动的瞬间,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壮汉从暗处走出,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架起。
她的伪装身份已毫无意义。
在茧夫人冰冷的注视下,她被强行按在中央那尊蒙眼女神像前的蒲团上,双手被无数根冰凉滑腻的丝线死死缠绕,接入了主纺车的机轴。
“孩子,你很会模仿别人。”茧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现在,就让你成为她们吧。”
她开始低声吟唱,那是一种古老而怪诞的调子。
十二台纺车随之同步旋转,嗡鸣声由刺耳变得和谐,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精神共振场。
乔伊眼前一黑,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凤凰”的训练场上,亲手将那枚象征着队长身份的“凤凰之羽”,交给了叛徒秦昊;她看见凌寒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怀里,眼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解;她听见夏暖、白影、雷震,她所有的姐妹都在声嘶力竭地指责她,骂她是内鬼,是叛徒……
悔恨、痛苦、被背叛的愤怒与自我厌弃的绝望,如附骨之疽,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几乎就要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她耳中捕捉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滴答”声。
那是她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枚植入耳后的微型脉冲器,以她真实心跳伪装成的、独一无二的节拍暗号。
无论她伪装成谁,无论她的情绪如何波动,这个节拍永远不变。
现实的锚点!
乔伊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如一道闪电劈开幻象。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茧夫人,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工坊后院,雷震一脚踹开通往排水系统的铁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被称为“光蚕童”的男孩,正盘腿坐在一堆管道上,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在他身前,数千只米粒大小、通体发光的幼虫正汇成一条光的溪流,井然有序地爬向一个巨大的城市主排水口。
一旦它们进入庞大的城市管网,后果不堪设想。
“小鬼,站住!”雷震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地甩出一枚特制的烟雾弹。
“砰”的一声闷响,高浓度的特制冷剂瞬间爆开,形成一片浓郁的白色寒雾,笼罩了整个区域。
这是为了迫使对温度敏感的蚕群退回。
然而,预想中的溃散并未发生。
那些幼虫的外壳在遇到极寒后,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发出了比之前强上数倍的幽蓝色光芒。
寒雾成了完美的投影幕布,无数光点在雾中飞速移动、组合,竟织出了一幅动态的翡翠港立体地图!
地图上,七个闪烁的光点被清晰标记出来——码头指挥中心、国际会展中心能源站、城市数据交换中枢……全都是此次峰会的外围关键安保节点。
雷震心中一寒。这不是逃逸,这是新一轮、更精准的渗透部署!
与此同时,工坊大厅内,凌寒紧握着胸前滚烫的“凤凰之羽”。
白影的音波、乔伊的抵抗、雷震的发现……所有信息在她强化过的感知中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交响。
她强行滤掉所有杂音,借助“丝线共振”将感知催发到极致,锁定了最后一件尚未交付的“安魂锦缎”。
位置——峰会首席主持人卧室的床幔之中!
目标锁定,必须立刻撤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伴随着沉重的机括声,整座工坊的地板竟缓缓向两侧开启,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庞大的地下三层空间。
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骨骼与丝线交织而成的恐怖织阵,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运转。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把布满了铁锈的巨大裁缝剪。
他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三十年前我就对他们说过,不能用美来埋葬真相。”那老人,正是隐居于此的“断经纬”。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可他们不听。”
他抬起手中的锈剪,指向织阵最深处。
那里,一具造型更为古老、更为庞大的“母蚕机”仍在独立运转,不受任何影响。
而在母蚕机的核心,一枚闪烁着不祥黑金色光泽的巨茧正在微微搏动,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就在此刻,白影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兴奋:“队长,我破解了!它的编码逻辑是‘记忆拓扑压缩’!将真实的战争影像数据编码进丝线的螺旋结构里,穿戴者的大脑会自动解码,强制‘沉浸式体验’!我已经构建了‘认知防火墙’,通过听筒向已知受害者推送定制梦境……成功了!三名线人的脑波正在平稳!我们第一次实现了远程精神干预!”
白影的胜利宣言,成了乔伊反击的号角。
那些锋利的丝线深深勒入血肉,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硬生生扯断了连接着主轴的核心导线!
“噼啪!”一阵电光闪过,大厅内所有的灯光和十二台织机瞬间熄灭。
整个工坊陷入死寂,唯有地底深处,那台“母蚕机”依旧发出低沉的嗡鸣,黑金巨茧上的裂纹随之扩大。
“咔嚓——”
一只覆满了荧光丝线、瘦长惨白的手,从裂缝中缓缓伸出。
断经纬怒喝一声,纵身跃下,手中锈剑化作一道寒光,猛地斩向那只手。
然而,剪刀在接触到那只手前一寸,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弹开,老人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凌寒不再等待。
她如一只矫健的猎豹,从开启的地板边缘一跃而下,在空中调整身姿,精准地落在母蚕机那仍在运转的中枢之上。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胸前那枚滚烫的“凤凰之羽”狠狠按入了织阵的核心插槽!
刹那间,吊坠上所有的裂痕迸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长鲸吸水般,尽数被那核心插槽吸入。
工坊内,所有残存的、无论是成品的还是断裂的丝线,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齐齐绷断!
光芒在空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幅巨大的、燃烧的图腾——一只浴火的凤凰,口衔烈焰,振翅焚丝!
光芒散尽,巨大的织阵彻底停摆。
那枚黑金巨茧也已破碎,里面空无一物。
凌寒喘息着站直身体,伸手拔出“凤凰之羽”。
就在她收回吊坠的瞬间,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那个核心插槽的内壁。
那里并非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不知名材质的碎片,质地如墨玉,却带着镜面般的反光。
也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触间,凌寒浑身一僵。
她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不是数据,不是情绪,也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古老、死寂、宛如深渊般的冰冷饥饿感。
仿佛那碎片之下,正有一双眼睛透过无尽时空凝视着她,并非在“看”她的样貌,而是在“称量”她的灵魂。
工坊之外,远处街角,一辆毫不起眼的封闭式货运车悄然发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在黑暗颠簸的车厢内,一匹被遗忘的、尚未完工的锦缎,正无声地微微发烫。
一丝丝极轻的、仿佛孩童梦呓般的哼唱声,正从那交错的丝线中,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