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翡翠港旧城区。
浓重如絮的海雾混杂着鱼腥与铁锈的味道,将整片码头浸泡得湿冷而黏腻。
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在雾中挣扎,光晕朦胧,像一只只疲惫而警惕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脚下潮湿的街道。
街角那家名为“苏记”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扉半开。
凌寒临窗而立,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件旗袍。
旗袍的料子是缴获来的“安魂锦缎”,触手冰凉滑腻,宛如活物。
就在昨夜,三名经验丰富的线人仅仅是接触了这种布料,便出现了严重的记忆错乱与幻觉,最终竟失控地持刀袭击自己的战友。
她缓缓将胸前那枚布满裂痕的“凤凰之羽”吊坠,贴近旗袍的领口。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吊坠轻微一颤,裂痕的缝隙间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凌寒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沉浸其中。
她“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波动频率,残留在每一根丝线之中,如同某种高密度加密的电码在无声低语。
她凝神追溯,那被强化过的感知力顺着波动延展开来。
刹那间,眼前不再是氤氲的雾气,而是浮现出无数由丝线连接构成的虚影路径。
这些看不见的线从工坊蔓延而出,穿过大街小巷,越过层层安防,最终的交汇点,赫然指向城市中心的国际女性峰会筹备处。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百年丝绸工坊“织锦阁”内,一场无声的潜入正在进行。
“苏绣娘,这可是光绪年间的龙纹嫁衣,稍有差池,你我可都担待不起。”管事尖着嗓子叮嘱道。
化名为“苏绣娘”的乔伊只是温婉一笑,纤纤十指轻抚过古木织机的滚轴,动作娴熟而专业,仿佛与这台老旧机器融为一体。
她借着检查嫁衣破损的由头,目光却已将整个车间布局尽收眼底。
十二台散发着檀香的古木纺车呈环形排列,拱卫着中央一尊双目被丝绸蒙蔽的女神像。
香炉中飘出的香气看似宁神,实则混杂着能致人精神松懈的挥发物。
她的目光在每一匹完工锦缎的边缘飞速扫过,很快便捕捉到了一枚用特殊丝线绣出的隐形符文。
那结构,与她曾在“千面盟”内部资料库中见过的早期密文结构,如出一辙。
乔伊心中一凛,手上动作却不见丝毫停滞。
她借口调整嫁衣下的丝线张力,身体微躬,指尖看似在整理经纬,实则已将一枚纽扣大小的微型听筒,悄无声息地嵌入了主纺车机轴下方的暗格之内。
信号,正通过加密频道,直通事务所的作战室。
“前沿策略事务所”地下机房,白影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
乔伊传回的音频流清晰稳定,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中央主控屏的全息显微镜图像上。
那是从缴获旗袍上提取的纤维样本。
在放大了数万倍后,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暴露无遗。
那些经过基因改造的蚕丝表面,竟用纳米光刻技术雕满了密密麻麻的战争影像,从炮火轰鸣的战场,到流离失所的哭嚎。
这些影像在常态下处于休眠,可一旦接触到人体体温,就会被激活,持续释放一种特殊的神经干扰素。
“这不是洗脑……”白影瞳孔骤缩,喃喃自语,“这是‘共情劫持’!”
它不会篡改记忆,而是通过神经干扰,强制性地让穿戴者的情绪与那些纳米影像中的战争受害者完全同步,无差别地共感所有人的痛苦、恐惧与绝望,直到理智被这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洪流彻底冲垮。
她猛然醒悟,立即调出代码编辑器,双手化作残影,飞速编写一段反制程序。
她要通过乔伊埋下的听筒,反向注入特定频率的声波,扰乱蚕丝的共振结构,让这场精神瘟疫胎死腹中。
工坊后巷,阴暗潮湿。
雷震蹲在地上,盯着手持终端上显示的地下供水管道图纸,眉头紧锁。
直接炸毁纺机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图纸显示,这座百年工坊的地基与整条老街的建筑群相连,任何剧烈爆炸都可能引发连锁塌陷,届时数十户无辜居民将被殃及。
这是凌寒下达的死命令——零伤亡,定向破坏。
“该死的老古董……”她低声咒骂一句,指尖却飞速划过屏幕,调出了翡翠港的城市水利系统图。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
工坊为了驱动那十二台古木纺车,竟然没有接入市政电网,而是依赖一条独立的高压供水管,驱动着地下室一个巨大的古木水轮。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装备包中取出一个钻头大小的微型穿孔装置。
她悄无声息地潜到主管道的检修接口处,熟练地将装置接入。
不炸、不烧,她只是设定了一个延时启动的减压阀。
三十分钟后,水压将逐步下降,驱动纺车的水轮会自然停转。
而更重要的是,原料库为了保持蚕丝干燥所设的恒温恒湿系统,会因为水轮停摆而失效,湿度骤降,所有未加工的转基因蚕丝都将脆化报废。
一切准备就绪。
凌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织锦阁”厚重的木门,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工坊内回响。
“这位小姐,是来取定制的锦缎吗?”管事迎了上来。
凌寒没有理他,目光径直投向织台尽头。
那里端坐着一个身着素衣的老妇,她双目紧闭,似是失明,十指却缠绕着无数根亮银色的丝线,仿佛能用指尖“看见”每一根纤维的走向与脉动。
她便是“安魂锦缎”的缔造者——茧夫人。
“你身上……”茧夫人没有抬头,声音却如丝线般轻柔而精准地飘了过来,“带着火种的味道……是个不肯遗忘的人。”
凌寒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伪装成对纺车好奇的客户,自然地将那枚“凤凰之羽”吊坠,系在了主纺锤之上。
就在她借整理丝线遮掩动作的瞬间,她激活了吊坠的全新能力——丝线共振。
刹那间,吊坠仿佛成了万千丝线的核心,工坊内所有织机上的纤维震动,都化作清晰的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脑海。
一幅动态的物流地图在她意识中瞬间展开——已有十七件缝制完成的“安魂锦缎”,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了女性峰会核心安保团队成员的家属手中。
她们将在峰会开幕当天,同时穿上这些“美丽的刑具”。
“白影,准备启动!”凌寒在队内频道中发出指令。
就在白影的手指即将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事务所监控室内警报骤起。
工坊一角的监控画面中,另一个被称为“焚锦姥”的老妇,正将第一炉织好的成品投入焚化炉中。
诡异的是,那升腾的火焰并非赤红,而是惨绿色,火焰中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凄厉的哀嚎声仿佛要穿透屏幕,化为实质!
与此同时,凌寒佩戴的“凤凰之羽”剧烈震颤,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脑海。
她眼前闪过一连串恐怖的幻象——十七位素不相识的女性,在各自的家中同时跪倒在地,眼中流出鲜红的血泪,表情痛苦而狂热。
她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仍旧端坐的茧夫人:“你说要熄灭痛苦?可你点燃的是别人的灵魂!”
话音未落,地下传来一阵低沉的水流轰鸣声——雷震的计划生效了,减压阀已经启动,高压水流正悄然漫入工坊的地下层。
然而,面对这一切,茧夫人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你们毁得了布……”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可你们,杀得尽光吗?”
窗外,巷口阴影里,一群神情漠然的少年抬着一个巨大的、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白色蚕茧箱,走入了工坊的侧门。
为首的那个被称为“光蚕童”的男孩,在踏入黑暗的门洞时,静静地回过头,他那双本该纯真的眼眸里,泛起了幽蓝色的、非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