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哼唱声轻柔得像摇篮曲,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仿佛从另一个维度的缝隙中渗透而来。
它在凌寒的超凡感知中,化作一根根看不见的、依旧在微微振动的丝线,缠绕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凌寒站在彻底停摆的母蚕机之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目光穿透地底的黑暗,落在那枚破碎的黑金巨茧和那只无力垂落的惨白手臂上,心头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刚才指尖触碰核心插槽内壁时感受到的那股冰冷饥饿感,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茧夫人的力量。
她蹲下身,借助战术手电的光芒,仔细观察那个插槽。
那块如墨玉般的碎片,并非“凤凰之羽”的底座,而是一个独立的能量核心。
它就像一块来自深渊的黑镜,正贪婪地吸收着周围逸散的精神能量,那只手臂,那个未成形的“新人类”,不过是它催生出的一个傀儡。
“照魂鉴……”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是断经纬。
老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悔恨。
“传说中的上古邪物,能映照并吞噬灵魂的碎片。茧夫人以为自己能驾驭它,用它来创造一个没有痛苦和战争记忆的新世界,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碎片的食粮。她想制造的不是‘无痛新人类’,而是为这块碎片准备的、完美的意识容器。”
凌寒的心猛地一沉。
茧夫人的一部分意识,被这碎片抽走,注入了黑金巨茧,企图创造出一个继承她理念的“孩子”。
她以为这是新生,实则是最高级的献祭。
“乔伊,听我指挥。”凌寒的声音通过队内频道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要彻底切断它的能源,你敢不敢进去?”
她指向母蚕机侧面一个狭小的、布满了生物传感线路的控制舱。
那里是整个织阵的神经中枢,也是与“照魂鉴”残片直接相连的地方。
“收到。”乔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她从黑暗中走出,身上那些被丝线勒出的伤口仍在渗血,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走到控制舱前,戴上白影早就备在她装备包里的电磁防护面罩,透明的罩面上倒映出她坚毅的脸庞。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操作屏上剧烈跳动的精神波形图,那上面,残留着茧夫人的意识残响。
“以前我怕被人看穿,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像真正的‘凤凰’。”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姐妹们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现在我想让他们看看——真实的我有多强。”
话音未落,她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动起来。
那不再是模仿,不再是伪装,而是一段段闪耀着她个人风格的、充满奇思妙想的自创代码。
她没有强行攻击,而是构建了一个虚假的“群体记忆复苏”场景,模拟出数万个灵魂被成功“洗白”、融入新世界的宏大幻象,推送给系统。
这是她作为伪装大师的终极一击——她骗过了一台吞噬灵魂的机器。
系统核心的ai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成功数据”所迷惑,误判为封印仪式已经完美达成。
程序自动执行了最后一步:关闭能源输出,进入休眠。
嗡——
地底深处,那块“照魂鉴”残片表面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黑金巨茧上的荧光彻底熄灭,那只从裂缝中伸出的、瘦长惨白的手,在失去了能量支撑后,终于无力地缓缓垂下,化作一捧飞灰。
“全球范围内,所有‘安魂锦缎’的神经信号,正在以指数级速度衰减!”事务所内,白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启动了‘织物清道夫’协议!识别插件已经通过匿名账户,强制推送给全球排名前五十的电商平台,所有含转基因蚕丝成分的商品都会被自动标记为‘高危生化制品’。”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敲,又道:“我还把一个简易的开源工具包发布到了暗网。现在,任何一个普通人,只需要一盏普通的紫外线灯,就能检测出‘安魂锦缎’。这次,我们不是追击黑暗——是教会世界怎么开灯。”
屏幕上,代表着污染源的数据流在飞速归零。
一夜之间,全球范围内数百件已经被悄然送达权贵手中的问题服饰,在各种“意外”中被曝光、销毁。
国际卫生组织已经收到数个来源不同的匿名举报,宣布紧急介入调查。
“干得漂亮,白影。”雷震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她刚刚完成了对整个地下三层空间的结构勘测。
“主体结构稳定,承重墙没有受损,可以实施定点爆破。”
她来到母蚕机下方,将数枚特制的聚能炸药精准地安放在连接着地脉能源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她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平静地按下引爆器。
“以前我觉得,炸得越狠越好,动静越大越有威慑力。”她抬头望着上方那庞大的、如今已死寂的钢铁巨兽,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现在才知道,能让地面上那些老百姓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的爆破,才是最好的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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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深处传来,精准而克制。
地面上的工坊仅仅是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远方驶过一辆重型卡车。
升腾而起的浓烟被强大的排风系统迅速吸走,没有一丝一毫泄漏到地面。
战斗,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道佝偻的身影从工坊后院的火光中缓缓走出。
是焚锦姥。
她没有看任何人,手中捧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被熏黑,但中心图案完好无损的锦缎。
那上面,用一种古老的针法,绣着一幅繁复的仪式图景。
“我烧了三十年,以为火能烧尽邪祟,能烧醒世人。”她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可火没烧醒他们,反倒烧瞎了我自己的眼睛。”
她走到凌寒面前,将那块锦缎递给她。
“这是最后一块‘原织’,上面记录着初代守门人封印‘照魂鉴’的完整仪式。茧夫人……她不是疯子。”焚锦姥的眼神穿过凌寒,望向那片废墟,“她只是第一个看清代价的人。”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回那燃烧着废弃丝线的火堆。
烈焰吞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别让光,变成新的牢。”
凌寒站在废墟中央,手心紧紧攥着那块尚有余温的“原织”锦缎。
锦缎上的绣线仿佛活了过来,一丝丝冰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与她胸前那枚滚烫的“凤凰之羽”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丝线共振,最后一次被动启动。
这一次,她不再是“听”到混乱的信号,而是“看”到了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北极圈内,一座废弃的极地气象站。
凛冽的寒风中,一个全息投影会议室悄然浮现。
数名戴着各式古典戏剧脸谱面具的男女,正围坐在一张虚拟的黑色长桌旁。
桌子的中央,赫然投影着她——凌寒——的脸。
一个戴着“判官”面具的人缓缓开口,声音经过了电子处理,听不出男女:“f09a已脱离控制,‘安魂锦缎’计划彻底失败。”
另一个戴着“武生”面具的人接话:“‘茧’已无用,可以清除。重点是f09a,她接触到了‘原织’,并与‘碎片’产生了共鸣,威胁等级必须提升至最高。”
“同意。”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那人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启动‘影袭零号预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内所有面具,无论“判官”、“武生”还是“花旦”,齐刷刷地同时转向。
仿佛穿透了万里冰洋,穿透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直视着她此刻的双眼。
凌寒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块“原织”锦缎收入怀中。
月光透过天窗的破洞洒下,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她背对身后逐渐熄灭的残火,对着耳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说道:
“告诉萧玦,我要见军方最高监察长。”
“这次,我不再躲了。”
风起,将地上的灰烬吹拂而起,如同黑色的蝴蝶,绕着她的身影翩翩飞舞。
而她,已然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城市深处那片霓虹闪烁的灯海,像一束在废墟中重生、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