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
那些曾代表着无上权力与绝对秩序的数据洪流,此刻正像断了线的珠串,在灼热的空气中蒸发、消散,发出最后不甘的嘶鸣。
整座岛屿的低沉共鸣愈发剧烈,仿佛一头沉睡了三十年的巨兽,正在地心深处缓缓翻身。
凌寒将那枚彻底被鲜血激活的“凤凰之羽”完全按入祭坛中央的核心凹槽。
温热的血液没有丝毫停滞,立刻沿着凹槽边缘那些古老而繁复的纹路,如拥有生命的红色藤蔓般,朝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
脚下的黑曜石高台裂开蛛网般的细密沟壑,炽热的白色蒸汽从缝隙中喷薄而出,带着硫磺与金属熔融的气味。
这片禁地,仿佛正在用力吐出被它强行压抑和吞噬了三十年的,所有关于谎言、牺牲与痛苦的秘密。
“走——”
凌寒的声音穿透了轰鸣,清晰地传到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从精神囚笼中挣脱、浑身仍在微微颤抖的身影耳中。
“不是逃,是带真相回去。”
乔伊猛地一抬头,望向凌寒决绝的背影。
那道身影并不比自己高大多少,此刻却像一柄刺破天穹的利剑,撑开了这片即将倾覆的炼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迅速扶起一旁吓得呆住的碎光童,将他拼凑好的那幅童年镜片紧紧抱在怀里。
镜片冰冷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枚曾用来伪装身份、镌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环,正因周围狂暴的能量紊乱而变得滚烫,甚至透出危险的暗红色。
就在这一刻,乔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模仿任何人的痕迹,纯粹而释然。
“我一直以为,能变成谁,才是我的本事。”她喃喃自语,声音却在喧嚣中异常清晰,“可现在我才懂……能让别人一眼认出‘这不是你’,才是真正的力量。”
话音未落,她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脸上一抹。
那张可以模拟任何人的液态光学面具,被她像撕下一层死皮般用力扯下,露出了属于她自己、带着几颗雀斑、此刻却因火光映照而熠彩熠熠的清秀面容。
她在漫天飞舞的火星与碎片中,清晰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临时安全屋里,白影的十指正在虚拟光幕上翻飞成一片残影。
“军方追踪信号已穿透三层干扰,锁定铸镜屿最终坐标!三艘‘海神’级驱逐舰正以最大战术航速逼近,预计抵达时间,七分钟!”夏暖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白影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找的是‘凌寒’,是那个独一无二、必须被清除的‘原型体’。”她的指尖在主控光幕上重重一点,“那就让他们好好看个够。”
“‘幽灵协议’,启动!”
一瞬间,遍布全球的“前沿策略事务所”秘密服务器集群,将所有加密数据在万分之一秒内彻底打散,化为数以百万计的微小数据碎片。
这些碎片伪装成无害的广告缓存流,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全球最大的几个直播平台的实时数据洪流之中。
下一秒,军方指挥舰的战情中心内,所有负责追踪和定位的屏幕,陡然被无数荒诞的影像刷屏。
一百万个面容、身形、衣着各不相同的“凌寒”,正在世界各地的广场上,伴随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欢快地跳着广场舞。
追踪系统的逻辑核心瞬间陷入混乱。
它疯狂地计算、比对,试图从这一百万个高度逼真的“凌寒”中,找出那个唯一真实的目标,但每一次锁定,都被下一秒涌入的更多数据流所覆盖。
屏幕上代表追踪延迟的数字,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飙升,很快便突破了不可控的红色阈值。
“让他们慢慢找吧。”白影冷笑着关闭了端口,开始为团队铺设最隐秘的撤离通道。
而此刻,铸镜屿地底的熔坊最底层,雷震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她一脚踹开扭曲变形的合金大门,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预想中被彻底摧毁的景象并未出现——那座如同巨兽心脏般的庞大铸造炉,虽然外壳布满裂痕,但其核心深处,依旧跳动着一簇微弱却顽固的蓝色火焰。
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洞窟随之轻微震颤。
“不对劲……”雷震迅速调出随身终端上的地质结构图谱,与眼前的景象进行比对,瞳孔骤然收缩。
“该死!这不是普通的火山能源核心……这里是‘地脉锁眼’!我们炸的不是机器,是镇压装置!”
她立刻切换到全员紧急频道,声音因震惊而嘶哑:“寒姐!立刻撤离!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爆炸,我们可能触发了地脉的连锁反应!再不走,整个南洋板块都可能被诱发共振塌陷!”
警告声还未完全落下,高台之上的凌寒已经背起了身体极度虚弱的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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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系统囚禁了近三十年,林昭的身体早已被掏空。
她伏在女儿并不宽阔的背上,挣扎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放下我……孩子,放下我……封印被打破,‘地底之子’的苏醒只是时间问题……它需要一个新的锚点去镇压……你是最后一个‘真种’,你不能离开这里……”
凌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只是腾出一只手,将母亲那只冰冷枯槁的手,用力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你说我是锚?”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传入母亲耳中。
“可妈,你忘了——锚从来不是为了拴住船,而是为了让远航的船,永远知道该回哪里。”
她转身,迎着从隧道入口透进来的、摇曳不定的光芒,一步步走下崩裂的高台。
她每一步都踩过那些破碎的古老铜镜,脚下无数个倒影,在接触到她鞋底的瞬间,便无声地化为灰烬。
她是真实,是唯一。
海面之上,晨曦的第一缕金光终于撕裂了厚重的火山灰云,为远处那艘悄然上浮的潜艇剪影,镀上了一层希望的颜色。
而在深海的另一侧,军方“海神”号驱逐舰的指挥舱内,雷达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报告长官!目标区域侦测到异常信号!不是数据流,是一段……一段极其古老的频率编码!”
技术人员飞速进行破译,几秒钟后,一行孤零零的文字出现在主屏幕上。
“门……松动了。”
指挥官陆枫盯着屏幕上那句没头没尾的残文,眉头紧锁,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背脊升起。
“这不像求救……”他喃喃自语,“更像一个警告。”
与此同时,在急速下潜的“利维坦”号特种潜艇内,刚刚为母亲处理好伤口的凌寒,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掌心那枚已经恢复古朴的“凤凰之羽”吊坠,正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灼热感。
就在刚才闭目养神的瞬间,一个残影在她的感知中一闪而过——
无尽深深渊尽头,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正静静地立于黑暗之中。
那身影的手里,似乎举着半面破碎的铜镜,镜面对准她的方向,然后,朝着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凌寒心中瞬间明了。
敌人没有被彻底消灭,只是换了一个更深的壳。
她缓缓握紧了那枚吊坠,将那股灼热感与一闪而过的幻象一同压入心底。
潜艇内部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作的低微嗡鸣,隔着厚重的合金外壳,是死寂冰冷的海水。
然而,就在潜艇平稳地穿越一片幽暗的洋流区时,凌寒那超乎常人的感知,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寒意。
那是一种与深海的冰冷截然不同的、仿佛被无数双看不见的、充满了死寂与恶意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悄然凝视的错觉。
她的心,陡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