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航器穿过幽深隧道，那抹微弱的红光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竟是一盏悬于巨型洞窟入口的、古老的莲花宫灯。
冰冷的海水与炙热的岩壁在此交汇，激起沸腾的水雾，仿佛阴阳两界的交界线。
凌寒推开舱门，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毫不迟疑地跃入其中。
这里便是“十二重渊祭坛”的最底层。
巨大的环形空间内，十二面高达数十米的古老铜镜，如沉默的审判官，围成一圈。
镜面上流淌着瀑布般的蓝色数据流，最终汇聚于中央一座由黑曜石筑成的高台。
高台之上，冷铸姥端坐如山。
无数幽蓝色的数据链从铜镜中延伸而出，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将她与整个祭坛连为一体。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一半是属于母亲林昭的复杂情感，一半是属于系统本身的冰冷死寂。
“你若强行带我走，‘地底之子’将在七日内觉醒，它会吞噬所有依赖身份、依赖谎言、依赖秩序而存在的脆弱平衡。”她的声音通过祭坛的共鸣，在整个洞窟中回响，既像一个母亲的警告，又像一个冷酷机器的宣判。
凌寒一步步走向高台，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动摇。
她缓缓抬手，从盘起的发髻中拔下一根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发簪。
“那就让它醒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祭坛的嗡鸣。
发簪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划过掌心，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她胸前那枚滚烫的“凤凰之羽”吊坠上。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牺牲。我的母亲，不能；我的姐妹，不能；我自己，更不能。”
血珠没入吊坠的刹那，一声高亢的凤鸣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
与此同时，祭坛边缘，被两名仿生守卫押着的乔伊，正被迫承受着“回音面”的心理折磨。
那张悬浮在她面前的、由光影构成的面具，正用冷铸姥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最伤人的话语。
“你不配做我的女儿……你不理解我的责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乔伊的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但她的眼神却在某一刻，由痛苦转为一丝冰冷的讥诮。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面具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即猛地凑近一名守卫，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
那守卫的动作瞬间一滞。
下一秒，乔伊喉间一枚伪装成皮肤纹理的微型变声器被激活。
她启动了过去三天里，秘密录下的所有音频。
“你不配做我的女儿……”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死去……”
“我要守护这个世界……”
“……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你的存在是个错误……”
“……我以为我能忘了你……”
冷铸姥亲口说过的、所有充满矛盾与痛苦的语句，通过乔伊的变声器，被重新编码，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循环播放。
这些话语，不再是单向的攻击，而是变成了自我矛盾的质问，瞬间扰乱了“回音面”的逻辑核心。
光影面具剧烈地痉挛起来，它投射出的冷铸姥的影像开始扭曲、撕裂。
整个镜阵随之发出刺耳的嗡鸣，十二面铜镜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就是现在！”千里之外，白影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
“镜像洪流，启动！”
一瞬之间，十万段经过ai深度伪造的凌寒影像，通过被白影篡夺的“照魂链”内部频道，被强制广播到铸镜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面镜子，每一个终端。
成千上万个“凌寒”同时开口，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我是假的，你看到的不是我。”
“你们都被骗了，这里的一切都是谎言。”
“真正的凌寒早已死去。”
“臣服于我，或者毁灭。”
负责处理和锚定“唯一真实”的系统核心，在海量矛盾信息的冲击下，瞬间过载。
连接着地下三层那些培养舱的数据线，在过高的负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焦糊味，随即逐一爆裂！
“干得漂亮！”雷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怒吼，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引爆器。
轰——！！！
一声沉闷却撼天动地的巨响从祭坛下方传来。
支撑着整个祭坛运作的主能源核心轰然坍塌，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在剧烈闪烁后，骤然熄灭。
高台之上，缠绕着冷铸姥的蓝色数据链应声寸寸断裂。
她身形剧烈一晃，脸上的面具“咔嚓”一声，迸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最终碎裂成片，坠落在地。
露出的，是一张苍老、憔悴，却与凌寒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容颜。
林昭。
她望着一步步走上高台的凌寒，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泪光，那是一种混杂着欣慰、痛苦与不舍的复杂光芒。
“我以为……只要你不知道我还活着，不知道这些肮脏的秘密，你就能活得平凡一点，安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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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在她面前站定，举起那只染血的手，以及手上那枚光芒大盛的“凤凰之羽”。
“可你知道吗？妈。”她轻声开口，声音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正是因为你从小教会我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守护，我才没有在被背叛、被抛弃的时候，变成他们期望中的傀儡。”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一堆破碎的镜片，跌跌撞撞地从阴影中跑了出来。
是那个孤儿，碎光童。
他将怀里的镜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拼凑出一幅残破却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牵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的手，走在皑皑的雪地里。
镜片的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刻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林昭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伸出枯槁的手，颤抖着，想要触摸那片冰冷的镜面，口中喃喃自语：“那是你六岁那年……我答应了，要陪你过生日。可是那天……‘地底之子’第一次异动，我去了圣殿。”
凌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现在补上，来得及。”
呜——呜——呜——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从头顶传来，穿透了厚重的岩层。
那是军方舰队逼近海域，并发出的最后通牒。
林昭的脸色骤然一变，她猛地用力，想要将凌寒推开。
“快走！他们不会允许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并且脱离了系统控制的‘原型体’活下去！你快走！”
凌寒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母亲的推力，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住。
在林昭震惊的目光中，凌寒反手将那枚彻底被鲜血激活的“凤凰之羽”，狠狠地按入了祭坛中央的核心凹槽之中！
“不！”林昭失声惊呼。
殷红的鲜血顺着凹槽的古老纹路迅速蔓延，整座岛屿，整座祭坛，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共振。
“这一次，”凌寒的声音在母亲耳边响起，清晰而决绝，“是我选择了真相——而不是被它选择。”
嗡——！！！
十二面铜镜上的所有影像瞬间扭曲，倒影中那成千上万个“伪凌寒”发出无声的哀嚎，在一道刺目的白光中，彻底化为灰烬。
所有铜镜，一一炸裂。
而在最后一面即将崩碎的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虚假的幻象，而是母女二人并肩而立的真实身影，她们的面容，在漫天飞舞的碎片中，清晰如初。
海面之上，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火山灰云，为归途洒下金色的光芒。
凌寒回头，望向身后开始崩塌的废墟。
祭坛崩塌的轰鸣声中，那些曾束缚着母亲灵魂的蓝色数据流，如同无数条垂死的巨蛇，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扭曲，然后一截截地断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