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硫磺与金属熔化的腥味,扑面而来。
坍塌的镜室撕开一道狰狞的豁口,通向山腹更深邃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千里之外,集装箱天台上,凌寒通过神识共享的最后画面,是那张与母亲林昭一般无二的脸,以及乔伊眼中倒映出的、席卷一切的火海。
“乔伊!”
凌寒猛地从连接状态中挣脱,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咽下。
她踉跄着冲进临时作战指挥室,指尖在冰冷的触控板上划过,调出铸镜屿的实时卫星俯瞰图。
她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
屏幕上,曾经被浓雾笼罩的岛屿已然面目全非。
剧烈的火山喷发和地壳变动,让岛屿中心的地表大面积塌陷,裸露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巨大环形结构。
那结构层层叠叠,向地心深处凹陷,繁复的沟壑与平台交错,形如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又像古籍中记载的,用以镇压邪神的“十二重渊祭坛”。
“队长!”白影和雷震的声音同时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惊骇与急切。
“冷静!”凌寒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汇报情况!”
“我……我这里……”雷震的声音罕见地结巴了,“我炸开了一条备用通道,想绕到核心区救乔伊,但……这里是……一个实验室。”
画面切换,雷震的随身镜头传来令人窒息的景象。
数十个巨大的透明培养舱如林般竖立在地下三层的广阔空间内,幽蓝色的营养液中,浸泡着一个又一个沉睡的女性。
她们的面容,无一例外,都与凌寒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仿佛是她不同年龄段的倒影。
她们赤裸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蓝色的光路在缓缓流动。
雷震的镜头猛地推向最中央一个最为巨大的舱体,舱体上方的电子铭牌闪烁着猩红的字样:【f09a-原型体】。
状态栏清晰地显示着:【意识活跃度:87,生理机能维持:正常】。
而铭牌旁贴着的档案照片,赫然是青年时期、眉眼英气的林昭。
“这些……是什么?”雷震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与此同时,白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真相后的冰冷与战栗,盖过了雷震的杂音:“我破解了‘照魂链’的底层协议……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仿生人复制技术,队长,你听我说,这他妈是‘记忆回收’!”
她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照魂链’是一个意识锚定系统。每一个在外界活动的仿生替身,就像一个数据采集器。它们在模仿目标人物时,会通过神经共振,吸收使用者在扮演过程中倾注的部分记忆、情感、甚至灵魂碎片。然后,这些碎片化的意识数据会通过‘照魂链’,反向注入到铸镜屿地下的某个沉睡主体之中!”
白影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有人在用全世界无数个‘身份’,喂养一个沉睡的灵魂!雷震看到的那些……不是仿生人,她们是‘容器’,是备用的‘服务器’!而我妈……原型体林昭,就是这个系统的最终端!”
凌寒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青年林昭的照片,大脑中无数线索疯狂串联:母亲的“牺牲”、凤凰特战队与“守门人”的渊源、那张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那个苍老、狠戾的冷铸姥,她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
还是说,她也是一个被注入了母亲部分记忆的、最高级别的“仿生替身”?
就在这时,一道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请求接入,是“戏骨爷”。
“丫头,”老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哽咽,一段尘封了三十年的模糊影像被传了过来。
画面中,年轻的林昭穿着初代“凤凰”的作战服,站在一座与卫星图像中“十二重渊祭坛”极为相似的祭坛中央。
她身后,是十二名神情肃穆的男女,他们是第一代“守门人”。
“……‘地底之子’的苏醒已不可逆转,”画面里的林昭声音清晰而决绝,“物理封印即将失效,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作为新的‘锁’,将它锚定在休眠状态。”
她举起手中的一枚奇特的、一半是镜面一半是金属核心的装置——“铸镜核”。
“我将以自身意识为祭,分裂灵魂,一部分封印于‘照魂鉴’,作为引路之标;一部分融入‘铸镜核’,成为镇压中枢。我的肉身,将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冷冻于铸镜屿深处。任务完成后,官方将宣布我‘牺牲’。”
画面最后,林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直视着镜头,或者说,直视着未来的凌寒。
她嘴角扯出一抹温柔却无比悲伤的笑。
“戏骨爷,替我告诉她,别为我难过。”
“丫头,她还说,”戏骨爷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若有一天,凤凰之羽再次因血脉共鸣而发光,那就是我的女儿,回家的时候到了。”
作战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凌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震惊与痛苦,都已化为一片熔岩般的决然。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白影,雷震,全体注意。任务目标变更,不再是摧毁,是救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的情感几乎要破堤而出,“如果……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不会自愿永远留在那儿。”
“收到!”
“明白!”
凌寒一把抓起通讯器,接通了萧玦的专属频道。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卫星图像和戏骨爷传来的情报摘要发送过去。
频道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才传来萧玦低沉而稳定的声音,没有质疑,只有行动:“我已经让‘苍龙’清空了目标点周边三百公里的空域和海域,任何未经许可的目标都会被击落。我给你八个小时的窗口期。”
“谢了。”凌寒挂断通讯,转身冲出指挥室。
与此同时,铸镜屿地底深处。
乔伊在一片摇晃中醒来,她被囚禁在一间由黑曜石砌成的密牢里,手腕上被扣上了一只冰冷的金属环,环上镌刻着与“照魂链”协议代码中相似的符文,正幽幽地闪着光,压制着她的所有力气。
铁栏外,冷铸姥——或者说,林昭的意识载体,静静地站着。
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张苍老的面具,仿佛在掩盖什么。
“你很像她小时候,”冷铸姥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一样的倔,宁可骨头断了,也不肯低头。”
她看着乔伊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继续说道:“你以为我造那些替身,是为了制造混乱?不,孩子。每一个替身,都是一个能量容器。它们吸收的那些驳杂的情感与记忆,不是养料,是毒药,是用来持续干扰和压制‘地底之子’苏醒的镇静剂。我造它们,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封印。”
说着,她缓缓掀开自己宽大的袖口,露出了枯槁的手臂。
在那皱缩的皮肤上,一个与凌寒手臂上完全相同的、浴火凤凰形态的胎记,赫然在目。
“现在,你懂了吗?”
乔伊瞳孔剧震。
同一时间,凌寒已换上深潜作战服,乘坐着单人高速潜航器,如一枚黑色的鱼雷,逼近了铸镜屿水下的秘密暗流入口。
火山喷发导致的海水温度急剧升高,潜航器的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夹杂着剧烈电流声的、乔伊断断续续的呼救。
她似乎是挣脱了某种束缚,抢到了一瞬间的通讯机会。
“凌寒……快走!……她不想伤害你……但她也……绝不能让你带走她!她说……你是最后一个‘真种’……最纯粹的凤凰血脉……一旦你带走她的本体……封印……就会彻底崩塌!”
滋啦——
通讯戛然而止。
凌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抬起手,握紧了挂在胸前、此刻正散发着滚烫温度的“凤凰之羽”吊坠。
透过潜航器的观察窗,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深隧道,黑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
她望着那片深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敛去,只剩下一片宛如极地冰川般的平静。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胸口的吊坠,仿佛在抚摸母亲的脸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妈,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今天,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将动力杆推到底。
潜航器发出一声咆哮,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决绝地冲入了那片象征着宿命的黑暗。
身后,是因火山喷发而狂暴翻涌的海浪,如千万追兵;而前方,那深渊的尽头,一束微弱却执拗的红色光点,正在一片死寂中,静静地闪烁,等待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