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压在南洋海面,巨浪如山峦般起伏,每一次拍击都仿佛要将这艘伪装成普通货轮的钢铁巨兽撕成碎片。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混着咸涩的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芒瞬息照亮了一艘正从货轮侧舷被悄然放下的高速快艇。
快艇上,乔伊的身影被一袭宽大的黑纱斗篷笼罩,唯有下颌一抹苍白的弧线若隐若现。
她脸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液态面具,在变幻的光影下折射出非人的质感,让她看起来如同一个从深海而来的幽灵。
快艇破开一道白浪,疾速冲向远处那座在雷电中时隐时现的岛屿轮廓——铸镜屿。
“记住,你不是去谈判,是去种下崩塌的种子。”耳蜗深处的微型接收器里,凌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不带丝毫情绪,却像一枚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乔伊因风浪而狂跳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和海风的味道灌满胸腔。
她将那只装有伪造的“凌寒基因样本”的金属盒紧紧贴在胸口,隔着战斗服,盒子的冰凉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追踪香粉被特制在盒子的夹层中,无色无味,却能在“凤凰”的特殊光谱仪下显形,是她们为自己留下的唯一坐标。
快艇在距离海岸线一公里的礁石群后隐蔽停下。
乔伊如同一只灵巧的海燕,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几个起落间便登上了湿滑的滩涂。
岛屿的入口,是一扇由青铜整体熔铸而成的巨大门扉。
门上没有锁,只有无数张模糊不清、彼此交叠的人脸浮雕,仿佛封印着千万个痛苦的灵魂。
这些倒影般的符文在雨幕中散发着诡异的微光。
乔伊伸出手,按照白影破解出的特定节奏,在那无数面孔中,依次触碰了代表“悲伤”、“愤怒”与“嫉妒”的三张脸。
青铜巨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的世界,没有一丝海风。
干燥而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熔炼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活物血肉被灼烧的腥甜。
这里是山腹的内部,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镜室。
穹顶之上,悬挂着上百面大小不一的古老铜镜,每一面镜子都微微倾斜,将闯入者的身影映照、折射出成千上万个扭曲的人形,令人头晕目眩。
镜室中央是一座黑曜石祭台,一个身形枯瘦、代号“映瞳娘”的女人正跪坐在台前。
她面前躺着一具尚未完工的金属仿生替身,而她正用一支细如毫毛的特制笔,专注地为替身绘制着虹膜纹理。
她的指尖在眼球上轻轻一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竟瞬间浮现出与凌寒如出一辙的、那份深入骨髓的冷冽眼神。
镜室的阴影角落里,另一个被称为“回音面”的男人正闭目而立。
他嘴唇微动,低声复述着三天前那场地下拍卖会上,“伪凌寒”所说的每一句话。
从语调的起伏到呼吸的停顿,甚至连最细微的喉音都精准到了毫秒级的偏差,仿佛一个最忠实的声音复刻机器。
乔伊强压下心头的彻骨寒意她将斗篷的兜帽向下拉了拉,用一种傲慢而挑剔的语气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得尖锐而沙哑:“这种程度的仿制品,也配得上‘镜王’之名?我要见冷铸姥——没有她的手印,这个盒子,绝不会打开。”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金属盒,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百镜的映照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千里之外,“前沿策略事务所”的临时作战室内,白影坐在黑暗里,唯有面前数十个虚拟屏幕的光芒映亮她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的十指在光幕上翻飞,无数行代码如瀑布般滚落。
“找到了,铸镜屿主控网络,三层物理隔绝,但他们的声控系统有个后门。”白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该我们上场了。”
她截取了一段冷铸姥曾经在内部通讯中讲话的音频,通过深度伪造程序,迅速模拟出她的声纹。
下一秒,一段全新的指令通过被劫持的最高权限频道,传遍了整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紧急通告!地脉能量波动异常,一级预警!立即启动三级封炉程序!所有守卫,立刻前往核心熔坊区域!”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山腹,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原本守在各个岗位的守卫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纷纷毫不迟疑地抛下岗位,朝着山体更深处的熔坊核心区狂奔而去。
整个岛屿的内部通讯频道瞬间被各种嘈杂的询问和指令淹没,陷入了短暂的彻底混乱。
就是现在!
铸镜屿外围海岸线,一处隐蔽的礁石之下,雷震叼着一根能量棒,看着腕上终端显示的混乱信号,咧嘴一笑。
她按下引爆器的按钮。
“给你们加点料!”
轰!轰!轰!
三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地面剧烈震颤,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一道狰狞的裂缝自海岸边的炸点开始,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迅速撕裂地表,一路朝着山腹蜿蜒蔓延。
集装箱的天台上,凌寒盘膝坐在那面布满裂痕的“照魂鉴”残片前。
清冷的月光穿透暴雨的云层,恰好洒落。
悬浮在镜心上方的“凤凰之羽”吊坠,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银光。
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
那股超凡的神识顺着镜面荡漾开的无形涟,悄然探入了乔伊的视野。
刹那间,乔伊所见的一切,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看”到了镜室深处那排如同仪仗队般整齐排列的金属骨架,每一具骨架的后颈处,都嵌着一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神经接口。
她甚至能“感知”到那些骨架冰冷的金属质感。
然而,更令她心神剧震、瞳孔骤然收缩的是,在镜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金属面具。
那张面具的轮廓,那眉眼间的神韵……竟与她记忆中母亲林昭年轻时的容貌,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爆炸引发的剧烈震动传导至山腹核心,造成了主供电系统的瞬间短路。
镜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秒后,备用能源启动。
幽蓝色的应急灯光亮起,而穹顶上的上百面铜镜,在电力切换的瞬间,竟齐齐泛起一层诡异的波纹。
一个身影,仿佛从阴影中直接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祭台之上。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镜面核心的权杖。
她正是冷铸姥。
她的目光浑浊却锐利如鹰,径直扫过强作镇定的乔伊,沙哑的嗓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你以为你是猎人?”
她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可你带来的血样……才是唤醒沉睡在岛屿下‘照魂链’的,最后一把钥匙。”
话音未落,整座岛屿的地面之下,传来一阵低沉而宏大的轰鸣,仿佛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机械,正在被缓缓唤醒!
天台上,凌寒猛然睁开双眼!
她手中的“凤凰之羽”吊坠开始剧烈震颤,烫得她掌心刺痛。
镜面上,那上百个乔伊的倒影,在这一刻,竟仿佛拥有了各自的意志,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惊悚的同步率,死死“盯”着凌寒的意识。
它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在凌寒的脑海中拼凑出四个字——
“她—认—得—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寒冰利刃刺入心脏。
凌寒霍然起身,一把抓起身旁的战术枪匣——
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铸镜屿那座沉寂了数百年的海底火山口,毫无征兆地喷发了!
赤红的岩浆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空和汹涌的海面映照得一片血红。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乔伊,正惊骇地看着祭台上的冷铸姥,看着她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仿佛与皮肤融为一体的皱缩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与墙上那副面具、与凌寒母亲林昭几乎完全相同的脸。
一句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低语,在乔伊的耳边,也在凌寒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孩子,你们不该回来……但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火焰,从地底的裂缝中喷薄而出。百镜崩裂,镜室坍塌。
那扇通往真相与毁灭的门扉,在一片火海中,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