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细密地织就一张笼罩南亚夜光市集的巨网。
湿冷的寒气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混杂着街角小吃摊的香料味、劣质霓虹灯管的臭氧味,以及人群中浮动的、难以名状的欲望气息。
凌寒独坐在“听风茶楼”二楼的雅间里。
窗外,是黑市拍卖会场的入口,灯火浮动,人影绰绰。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隐匿在窗帘投下的阴影中,如同蛰伏的猎豹。
桌上的铜镜古朴无华,镜面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朦胧,正是她从一个古董摊上随手买来的。
她将那枚始终温热的“凤凰之羽”吊坠从颈间取下,轻轻嵌入铜镜背后一个恰好吻合的凹槽中。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吊坠上那道在西伯利亚冰穴中炸裂出的细微裂纹。
骨语童临别前那句虚弱的低语,如同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她记忆深处:“……她把你交出去的时候说:‘让她活得像个普通人吧。’可是命运……命运终究还是找回来了。”
母亲……这个词汇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沉重。
她缓缓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那股经由极限濒死体验而觉醒的超凡神识,如水银般无声无息地从她体内弥散开来,不再是向外探索物理空间,而是向内,悄然渗入面前这方小小的铜镜。
她不为看清自己的形貌,只为捕捉那镜中世界里,每一丝可能存在的异常“动静”。
与此同时,拍卖会场内。
一个身着暗红色丝绸衬衫、气质疏离而又危险的女人,正漫不经心地游走在展品区。
她化名为“苏九”,一个在东欧地下世界小有名气的军火掮客。
这是乔伊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新身份。
她左耳那枚看似奢华的黑钻耳钉,内部却藏着一枚由夏暖特制的微型香粉喷射器,粉末无色无味,却带有独特的生物标记,只有白影的设备能追踪。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的古董武器和加密设备,最终,定格在会场中央的展台上。
那里,七具与凌寒一模一样的“替身”一字排开,静静地站立在独立的玻璃展柜中。
皮肤的纹理、发丝的走向、呼吸时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甚至左肩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痕,都复刻得天衣无缝。
唯一的破绽,是她们的眼神。
那是一种绝对的空洞,仿佛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令人不寒而栗。
“千面盟的手笔,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旁边的买家赞叹道。
乔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踱步上前。
她佯装成一个极其挑剔的客户,围着中央那具替身走了两圈,伸出戴着黑手套的纤长手指,隔着玻璃轻点。
“皮肤的质感还是差了点意思,不够‘活’。”她用一口流利的俄语抱怨着,同时微微侧身,借着一个旁人看来是试戴主办方提供的ar面具的动作,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在自己耳后轻轻一压。
机关触动。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香粉,随着她吐出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飘向那具替身的脸庞,被其鼻腔吸入,瞬间进入了内部的循环系统。
三十米外,一辆伪装成市政管道疏通车的移动指挥车内,白影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舞动如飞。
屏幕上,一道代表着香粉生物标记的红色轨迹清晰地显现出来。
然而,它的流向却让白影的眉头瞬间锁紧。
那轨迹并未在替身体内完成正常的代谢循环,反而是被某种力量抽取,呈逆向流动,沿着展台下方隐藏的通风管道,径直汇入更深层的地下区域——热力图谱显示,那是一个温度极高的“熔坊”。
“他们在用活体过滤空气。”白影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她立刻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这些替身不是机器,不是克隆体,她们是有独立呼吸和循环系统的……活人!”
这意味着,“千面盟”不仅仅是复制了凌寒的外貌,更是将活生生的人,通过某种技术,变成了可以被操控的傀儡!
“警告已加密上传。”白影迅速敲下一行预警代码,发送给所有队员的战术终端。
“乔伊,目标性质变更,危险等级提升至最高。立刻准备撤离。”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侵入了夜光市集的中央电力调度系统,如幽灵般潜伏其中,悄然预设了一套三分钟后启动的区域性断电程序。
三分钟,这是她能为突袭争取到的极限窗口期。
会场内,拍卖正式开始。
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亮起,播放的并非现场画面,而是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
视频中,“凌寒”坐在一间充满军事风格的办公室内,神情冷漠地在一份多国语言的军火订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笔迹、说话的语气,甚至签完字后习惯性地用笔尾轻敲桌面的停顿动作,都与真实的凌寒无可挑剔。
视频播放完毕,拍卖师尚未开口,会场内的所有人的个人终端上,同时弹出了一条来自国际监察组的红色紧急通告——“前‘凤凰’特战队队长凌寒,因涉嫌策划‘双生桥政变’并参与非法军火交易,即刻列为全球最高级别通缉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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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会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茶楼雅间内,凌寒看着窗外那巨大的投影,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笑。
她没有看视频本身,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面前那方小小的铜镜里。
镜面倒映着窗外的投影画面,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凌寒伸出食指,在冰冷的镜面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频率与视频中“替身”敲桌子的节奏完全同步。
就在视频中的“替身”抬手,准备签署第二份文件的一刹那——
镜子里的倒影,迟了。
一个微乎其微,甚至不足半秒的延迟,但在凌寒被强化到极致的神识感知中,却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清晰。
不仅如此,当镜头给到“替身”侧脸特写时,镜面倒影中的左耳耳后,那块本该是皮肤的地方,竟在特定光线角度下,反射出一丝属于金属接缝的冷光。
“找到了。”凌寒低声自语,眼中杀意毕现,“真身藏在地下,通过某种镜像折射或信号传输,远程操控台上的傀儡。我们看到的,只是提线木偶。”
“雷震。”她对着腕部的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在,西侧巷道已就位。”雷震沉稳的声音传来。
“按计划行事。”
“收到!”
在与拍卖会场一墙之隔的阴暗巷道里,雷震将最后一枚巴掌大小的微型震波雷固定在厚重的承重墙上。
她设定的不是爆炸,而是模拟一场小规模的地底塌方,其产生的次声波足以在瞬间干扰一切精密的镜像传输设备。
与此同时,白影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回车键。
“晚安,夜光市集。”
指令生效的瞬间,整片市集连同拍卖会场在内,所有灯光骤然熄灭,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混乱。
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中,听风茶楼的二楼雅间里,凌寒拔下了头上的发簪。
那枚看似装饰品的乌木发簪,簪尖锋利如刃。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白皙的掌心轻轻一划,一道血痕瞬间出现,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
她将流血的手掌,覆盖在了那面冰冷的铜镜之上。
一滴滚烫的血珠,滴落在镜面中央。
刹那间,铜镜上那枚“凤凰之羽”的凹槽蓝光暴涨,光芒透过镜面,仿佛点燃了整个镜中世界!
所有原本正常的倒影在这一刻都发生了剧烈的扭曲和变形。
会场中央,那七具替身的倒影在蓝光中被强行剥离了伪装,显现出她们真正的模样——在她们的脑后,无一例外地连接着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光的神经导管,如同一条条诡异的金属脊椎!
蓝光在镜面上汇聚成一个精准的坐标,直指拍卖会场展台正下方的地下三层。
凌寒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她锁定了熔坊的入口坐标,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雷震,炸门。白影,封死所有网络出口。我们进去,不留退路。”
轰——!
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那是雷震引爆了震波雷。
地下熔坊内,一个面部覆盖着一层缓缓流动的液态汞膜、看不清容貌的男人,正站在一座由七面巨大古镜环绕的镜阵中央。
他就是“千面盟”的首领,制镜师之王——镜王。
“抓到了皮囊,就等于抓到了真相吗?”他的声音经过汞膜的过滤,变得层层叠叠,仿佛从七面镜子里同时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七具原本空洞的“凌寒”替身,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程序化的杀意。
她们齐步走出玻璃展柜,将趁乱准备靠近核心控制台的乔伊团团围困。
其中一具替身,更是将一张尚未激活的空白面具,强行扣在了乔伊的脸上。
茶楼之上,凌寒一脚踹开窗户,如夜枭般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拍卖会场的穹顶之上。
她手中的战术手枪,枪口已然穿透玻璃天窗,遥遥锁定了下方镜阵核心的镜王。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镜阵中,那七面倒映着熔坊内一切景象的古镜,镜子里的倒影忽然全部静止了。
紧接着,在现实中的七具替身和乔伊都未动弹的情况下,镜子里的八道身影,包括被困的“乔伊”在内,竟齐刷刷地转过头,隔着遥远的空间,穿透层层阻碍,向上望向穹顶的凌寒!
她们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完全一致的、诡异至极的笑容。
“砰!”
其中一面镜子毫无征兆地碎裂,一块碎片飞旋着扎在镜王脚下,碎片上倒映出的,却不是熔坊的景象,而是一张褪色的、属于凌寒的童年照片的残影。
镜王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层叠的音效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你是真的?”他缓缓抬头,仿佛能看穿穹顶,与凌寒对视,“可连你自己……还记得几岁之前的事吗?”
风暴,已在镜中世界,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