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上,风雨如刀,切割着夜色。
雷声在头顶炸裂的瞬间,凌寒已借着镜阵光芒折射出的视觉盲区,悄然跃出战圈。
她贴着熔坊外墙垂直攀爬,指尖扣入通风管道边缘的金属缝隙——那冰冷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直抵掌心,每一道锈蚀的纹路都像在诉说建筑的垂死喘息。
风雨劈头盖脸砸下,湿冷的空气灌入口鼻,带着血腥与焦灼的前兆;耳边是风穿过残破结构时发出的尖啸,如同亡魂低语。
但她能清晰感知到头顶传来的细微震颤——那是雷震埋设的次声波震荡弹即将引爆的预兆,也是她提前标记的突破口。
当第一道火光撕裂穹顶,炽热气浪裹挟玻璃熔液喷涌而上时,她已伏卧于残破边缘,战术手套紧握枪柄,枪口无声锁定下方镜阵的几何中心。
那八张一模一样的诡异笑脸,通过无形的镜像维度,烙印在凌寒的视网膜上,仿佛八个来自深渊的嘲弄。
每一具“凌寒”的腰侧都别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银色密钥卡,形制统一,似为身份识别之用——这细节如针般刺入她的神识扫描,被悄然记录。
镜王的声音带着金属的摩擦质感,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你分得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吗?凌寒,当你凝视镜子时,镜子也在凝视你。”
凌寒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纹丝不动。
她的呼吸平缓悠长,仿佛与这漫天雨丝融为一体——每一次吸气,都能嗅到远处岩浆滴落时蒸腾起的硫磺味;每一次呼气,白雾在冷风中短暂凝结又消散,如同她内心翻涌却始终压制的情绪。
风暴已至,但她的心湖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超凡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巨网,不再是粗暴地扫描物理空间,而是化作亿万根最纤细的探针,沿着那无形的镜像连接,悄然刺入每一具替身的意识深处。
一号,空洞。
二号,空洞。
三号……六号,七号……全都是精致的提线木偶,被程序驱动的躯壳,完美地执行着“站立”与“微笑”的指令。
但就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之中,凌寒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却无比尖锐的异常波动。
它来自正中央,那具站位最靠前的“凌寒”替身。
那不是程序模拟的情绪,而是一种冰冷刺骨、如同冰层下汹涌暗流般的杀意。
微弱,却真实。
它不属于这具躯壳,而是通过某种链接,从一个更深邃的源头投射而来。
她瞬间记起夏暖在一次战后心理复盘时说过的话:“技术可以复制外貌,模拟行为,甚至植入记忆片段,但情绪无法被精确编码。真正的恐惧和愤怒,是灵魂独一无二的指纹。”
找到了。
与此同时,熔坊之内,乔伊的处境已岌岌可危。
那张冰冷的空白面具已经扣上她半边脸颊,一股混杂着眩晕与精神压迫的能量流正试图侵入她的大脑皮层,瓦解她的自我认知。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七具“凌寒”的身影开始重叠、旋转,仿佛要将她拖入一个万花筒般的噩梦;耳中充斥着高频嗡鸣,像是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
“放弃吧,成为我们的一员。”一个声音在她脑中说,那声音赫然是她自己的。
“不……”乔伊牙关紧咬,强忍着意识被撕裂的剧痛,脑海中疯狂闪过凌寒在一次反审讯训练中教导的“身份锚定法”。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你的真名。
——然后,触摸你身体上那道最熟悉、最有故事的伤疤。
她闭上眼,隔绝了外界的视觉干扰。
“乔伊……乔伊……我是乔伊!”
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摸向了自己的右腕。
那里,皮肤之下,有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能清晰感知到的条状凸起。
五年雅加达任务的记忆骤然复苏——强酸溅射的嘶响、队友惊恐的脸、手腕上传来的剧烈灼痛,那种仿佛骨头都被溶解的痛楚至今仍能在梦中将她惊醒。
就是现在!
乔伊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与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她用尽全力,在面具彻底闭合前,将那口带着血的唾沫,狠狠吐在面具内壁的感应器上!
“我不是你造的影子,”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嘶吼,那声音却带着燎原的烈火,“我是我自己烧出来的疤!”
“滋啦——”
沾染了血液的感应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路短路声,面具的入侵程序瞬间紊乱。
几乎在同一秒,远在移动指挥车内的白影,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
她面前的全息屏幕上,一个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如同宇宙星云般旋转的量子加密屏障,终于被她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口。
“找到了!信号控制核心……是‘照魂鉴’!三十年前在翡翠港圣殿失窃的那面古镜!”
白影没有试图去破解这件传说中能映照灵魂的古物,而是反其道而行,将一段携带着高强度逻辑悖论的“认知污染”病毒,顺着那道裂口,狠狠地反向注入了镜阵的核心系统!
“尝尝这个,镜子里的鬼!”
嗡——!
地下熔坊内,环绕着镜王的七面古镜镜面,同时泛起水波般的剧烈涟漪。
所有镜像系统的运算在这一刻陷入了逻辑死循环,导致其对外部替身的操控出现了致命的延迟。
那七具原本要同步扑向乔伊的替身,动作齐齐一滞。
就是这零点三秒!
对于凌寒而言,这已是永恒。
穹顶之上,她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甚至没有抬枪的瞄准过程,手臂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抬,食指已然扣下。
这一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是千锤百炼后融入骨血的本能。
“砰!”
安装了消音器的战术手枪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子弹撕裂雨幕,穿透被她自己神识锁定的脆弱玻璃节点,精准无误地射向下方那具散发着杀意的中央替身!
目标,眉心。
子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光洁的额头,带出一摊飞溅的液体。
但那液体并非殷红的鲜血,而是闪烁着幽光的、粘稠的黑色冷却液。
那具替身晃了晃,头颅后方炸开一个洞,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和微型处理器,随后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个不错的靶子,可惜,你还是差得远。”
镜王的声音不再经过汞膜的过滤,而是从四面八方所有的镜子里同时响起,清晰而又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镜阵的夹层缓缓旋开,他从中走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封装试管,试管内,一缕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发丝静静悬浮。
“你以为这是拙劣的伪造?不,凌寒,这是重生。”他举起试管,如同展示一件绝世的艺术品,“你母亲的基因,你母亲不愿被唤醒的记忆,甚至她承受过的痛苦——我都会复刻。她当年不愿走上这条路,可我会让她的血脉,在千万个‘你’的身上,得到永生!”
母亲!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凌寒的心上。
就在她心神微震的刹那,雷震的怒吼从通讯器中传来:“都给我去死吧!”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熔坊的正上方。
雷震引爆了预先埋设在承重结构上的多枚次声波震荡弹。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熔坊的顶部钢筋寸断,天花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早已被高温熔化的玻璃溶液,如同岩浆般倾泻而下,炽热的金红色洪流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玻璃汽化后的刺鼻气味,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混乱降临!
镜王脸色微变,挥手启动了防护力场。
而乔伊则趁着所有替身自保规避的瞬间,一个翻滚挣脱了束缚。
她没有逃跑,反而如猎豹般扑向一具离她最近的替身,在那具替身被岩浆吞噬前,一把扯下了它腰间的银色密钥卡。
她滚入一处未被波及的阴影,将密钥卡插入随身携带的战术终端。
终端屏幕闪烁三次红光,提示权限拒绝。
“交给我。”白影的声音切入耳际。
十秒后,一行绿色代码瀑布般滚落:“伪装成f001管理员端口,只给你三十秒读取窗口。”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档案飞速跳出。
【凤凰计划-样本f0901:林昭。
情感模型构建中……】
【凤凰计划-样本f0907:沈青禾。
神经反射模型已载入。
待激活……】
【凤凰计划-样本……】
乔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喉咙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
林昭……那个在冰川任务中把她推出雪崩的队长;
沈青禾……教会她用匕首划开敌人颈动脉的女人。
他们都死了。葬礼上她亲手覆土。
可现在,他们的神经模型正被人复制、激活,变成杀人傀儡。
泪水混着硝烟滑落,滴在密钥卡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们在重建凤凰……”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惊恐,“就像我们从来没死过一样。”
这惊天的秘闻,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凌寒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她没有看那倾泻而下的熔岩,也没有看那手持试管的镜王。
她缓缓摘下发簪,再次划破自己的掌心。
这一次,伤口更深,更长。
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流淌,滴落在铜镜边缘时发出细微的“嗒”声。
她将流血的手掌,再一次覆盖在了那面冰冷的铜镜之上。
“凤凰之羽”的吊坠在胸前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回应着主人沸腾的意志。
这一次,凌寒没有再压抑那股自濒死中觉醒的超凡神识,而是任由它与“凤凰之羽”的力量彻底共鸣,如开闸的洪水般,毫无保留地灌入镜中世界!
刹那间,镜王身后的六面古镜,镜面上的倒影不再是现实的反射,而是骤然活了过来!
其中一面镜子里,那道属于凌寒的倒影,眼中爆发出睥睨天下的冷冽光芒。
它猛地抬手,竟化作一道凝如实质的光影,从镜面中冲了出来,一把掐住了镜王的咽喉!
镜王脸上的从容瞬间化为惊骇与难以置信,他猛地回头,看着那只由光影构成、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手,失声尖叫:“不可能!死者之影怎能破镜而出?!”
穹顶之上,凌寒冷冷地望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下方镜阵崩塌的火光。
“因为你忘了——”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真正的我,从来不需要别人看见。”
话音落,扳机响。
第二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镜王手中的试管。
在镜王绝望的嘶吼中,那缕暗红色的发丝在高温中瞬间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被神识引爆的镜中倒影,引发了整个镜阵的连锁崩塌。
六面古镜轰然炸裂,无数碎片夹杂着炽热的岩浆四处飞溅,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有些碎片擦过乔伊的作战服,留下焦黑的划痕,灼痛感让她猛然抽气。
而在废墟深处,一块尚未被熔化的残破镜片,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静静地映出了一幅被强行解析出的卫星地图。
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色标记点,轮廓宛如一头咆哮的北极熊。
坐标指向——西伯利亚永冻冰层。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标记点。
熔坊内的火光渐渐黯淡,刺鼻的焦糊味与湿冷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战斗结束了,但那份从数据库中挖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却像一块万年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乔伊紧紧攥着那枚滚烫的密钥卡,它此刻的分量,远比任何武器都要沉重。
这里面,藏着她们死去的姐妹被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