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暴风雪没有预兆,说来就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天空与冻土缝合在一起。
能见度不足五米,风声尖利如鬼哭,卷起的雪沫像无数把冰刀,刮过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
这正是天然的完美伪装。
一辆印有“全球气候联合观测组”标志的全地形雪地车,艰难地在白茫茫的世界里破开一条通路,停在了“霜陨基地”的外围岗哨前。
车窗摇下,一张冻得通红却带着标准职业微笑的脸探了出来。
“证件。”岗哨的士兵裹在厚重的防寒服里,声音瓮声瓮气,眼神却锐利如鹰。
“当然。”乔伊递上一个数据终端,上面显示着她伪造的身份——来自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冰川学家“安娜·贝克尔”。
全套资料天衣无缝,甚至能在学院的公开网站上查到她的论文发表记录。
士兵核验无误,挥手放行。
雪地车缓缓驶入基地,巨大的金属闸门在它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冰雪地狱。
基地内部温暖如春,与外界判若两个世界。
乔伊以熟悉新环境为由,独自一人在允许通行的公共区域活动。
她的步伐从容,眼神好奇,完全是一个初来乍到的科研人员模样。
但她战术目镜的微型扫描仪,早已将基地的结构布局、监控探头分布和安保巡逻路线记录下来,实时传输给三十公里外的冰穴。
借着一次进入样本储藏室的机会,她悄无声息地避开一个监控死角,如灵猫般翻身跃上通风管道。
她沿着冰冷的铁皮管道匍匐前进,熟练地在预定节点安装了几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窃听器。
正当她准备原路返回时,下方一间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传来了对话声,通过她刚装好的窃听器清晰地传入耳机。
“温博士,第十一号样本的脑电同步现象越来越频繁了。”一个略带紧张的男声响起,“就在刚刚,它的α波与β波出现了一次长达十七秒的异常共鸣,频率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这已经超出了理论模型的阈值。”
“慌什么。”一个冷静沉稳的男声回应,正是基地的负责人温瑜——并非苍龙的军医温瑜,而是敌方阵营的一位同名生化专家,“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共鸣越强,证明它离‘守碑者’的苏醒频率越近。立刻将它转移至地下三层的深层冷冻舱,加大镇静剂剂量,我们需要它在最关键的时刻保持‘纯净’。”
乔伊心中一凛。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一处百叶窗式的通风口,向下望去。
实验室中央,一张特制的金属床上,一个瘦弱的女孩被皮质束带牢牢固定着。
她双眼蒙着厚厚的黑布,额头上贴满了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电极片。
女孩的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乔伊将目镜焦距拉到最大,启动了唇语识别辅助功能。
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无比清晰地转化为一行行文字,投射在乔伊的视网膜上:“……她们在哭……石头在哭……好冷……姐姐……姐姐快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三十公里外,一座被风雪掩埋的天然冰穴内。
真正的军医温瑜正皱着眉,看着手中的便携式生物扫描仪。
屏幕上,一幅代表萧玦大脑海马体区域的三维结构图正缓缓旋转,其中一小片区域,正周期性地闪烁着异常的幽蓝色生物电信号。
“这不可能……”温瑜喃喃自语,他调出之前从秦昊那里截获的关于“地底之子”的数据,将两者的波动波形进行比对。
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九。
“怎么了?”凌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温瑜猛地回头,神色凝重到了极点:“萧玦,你过来。”
萧玦放下正在擦拭的战术匕首,走了过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波形,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你父亲萧远山,他不仅仅是初代‘封印僧’的领袖,”温瑜的声音艰涩,“他很可能……也是最初的实验体之一。凌寒的神识是后天极限状态下觉醒,而你体内这个……是与生俱来的。它像一颗休眠的种子,被某种力量压制着。这种子……可能是遗传。”
冰穴内一片死寂,只有头顶冰棱偶尔滴落水珠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玦身上。
信任,在这一刻变得脆弱如纸。
他体内,竟然流淌着与敌人同源的力量。
萧玦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
他忽然抬手,一把扯开了自己作战服的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陈年疤痕。
那疤痕形状奇特,仿佛某种烙印。
“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记得,十岁那年,我在萧家老宅的地窖里醒来,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这块苍龙徽章。从那天起,我就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比如,石头的低语。”
凌寒的心猛地一颤。
“双血共燃……”她低声重复着初代英灵留下的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到冰穴中央那片最平整的冰面上,蹲下身,从颈间取下那枚始终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凤凰之羽”,轻轻放在冰上。
然后,她看向萧玦。
萧玦没有丝毫犹豫,解下自己的“苍龙徽章”,走过去,将它与“凤凰之羽”并排放在一起。
两枚承载着不同使命与血脉的信物,在万年冻土形成的冰晶之上,相距不过一指。
凌寒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她引导着自己那股超凡的神识,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出,同时触碰向两枚信物。
嗡——!
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猛然爆发!
脚下的冰层以接触点为中心,蛛网般瞬间炸裂开无数道深深的裂痕。
一道比极光更加璀璨、更加纯粹的幽蓝色光柱,悍然洞穿了冰穴穹顶,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片风雪弥漫的天地都捅出一个窟窿!
光柱之中,一个全新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名身披华丽银甲的女战士,身形比撒哈拉遇到的那位更加高挑矫健。
她手持一对月牙状的双刃,脚下踏着肉眼可见的森森寒流,一头长发如冰晶般飞舞,威严而冷酷,宛如冰雪女神降临。
她缓缓开口,吐出的却是一连串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古西伯利亚语系分支!”白影的双手在战术电脑上急速敲击,ai翻译系统飞速运转,“她在说……‘双血同燃,门启三分。若心不同频,魂堕永寒。’”
话音刚落,那银甲虚影忽然将目光锁定在凌寒身上。
她伸出一只由光影构成的虚幻手掌,竟一把覆盖在了凌寒握着匕首的手上。
一瞬间,一段庞大而冰冷的战斗记忆洪流般涌入凌寒的脑海——那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战斗技巧,如何利用神识引导环境中的极寒能量,瞬间冻结敌人的生物电脉冲,让其陷入短暂的神经麻痹!
就在此时,乔伊的紧急通讯切了进来,声音急促:“我找到十一号了!他们要用活人做‘调谐器’,模拟共鸣,强行唤醒沉睡的‘守碑者’!队长,初代英灵的警告没错,第七个点绝对不能开,女孩说……开了,天会塌!”
乔伊的话音未落,她已然撬开了骨语童手脚上的电磁镣铐。
女孩瘦弱的手腕反手抓住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霜陨基地”,猩红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警告!地下三层发生入侵事件!基地进入最高级别封锁状态,磁屏蔽系统已启动!”
乔伊一咬牙,一把将骨语童背在身上,同时按下了预设在通风管道内的几枚烟雾弹的引爆器。
浓烈的干扰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走廊。
她背着女孩,朝着记忆中的紧急出口狂奔而去。
然而,身后传来一连串沉重的机械锁死声——“轰!轰!轰!”所有出口的合金闸门,都在同一时间彻底封闭!
“乔伊被困!”凌寒的神识感知中,代表乔伊的生命信号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周围是数十个正在逼近的武装人员。
她猛然睁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杀气凛然。
“强攻!”
一声令下,凤凰小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战争机器,瞬间启动。
“收到!”雷震扛起一个巨大的圆盘状设备,迅速在基地西侧的冰壁上固定,“定向次声波震荡装置启动,模拟三级微型地震,三十秒后生效,足够干扰他们监控系统一分钟!”
夏暖则放飞了数架“蜂鸟”无人机,在基地上空释放高强度的电磁脉冲,瞬间瘫痪了对方的外部通讯。
凌寒与萧玦则如两道离弦之箭,从正面突入。
基地大门在雷震引爆的微型破门弹下被炸开一个缺口,两人一前一后闪身而入。
“哒哒哒哒哒!”
走廊顶端,数座全自动防卫炮塔瞬间激活,交织成一片死亡火网,封死了所有前进路线。
危急关头,凌寒眼中寒芒一闪。
她将那枚“凤凰之羽”猛地掷向空中,神识如无形的缰绳,瞬间牵引。
半空中,那银甲女战士的残影再次浮现!
凌寒的身体动了。
她没有躲闪,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步法,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穿行。
她的每一个侧身、每一次低头、每一个垫步,都仿佛提前预知了子弹的轨迹,身体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却片叶不沾身。
那是刚获得的先辈战斗记忆!
更令人震惊的是,紧随其后的萧玦,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竟本能地做出了与她如出一辙的闪避动作!
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动作快如鬼魅,配合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的镜像共舞。
短短十秒,他们毫发无伤地突破了第一道死亡防线,将一众炮塔远远甩在身后!
控制室内,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后,所有安保人员被尽数放倒。
凌寒冲到角落,从乔伊背上接过已经虚弱不堪的骨语童。
女孩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墙上一幅被冰霜覆盖的巨大壁画。
凌寒用匕首刮开冰层,壁画的全貌展现在众人眼前。
画面上,七名身姿各异的女子围立在一座环形的古老祭坛旁,而在祭坛中央,站着一个同样身披战甲的女子。
她与周围六人不同,脸上没有杀伐之气,反而带着一种悲悯的微笑。
最重要的是,她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她是第一个守门人,”骨语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凌寒耳边低语,“也是……你的母亲。她把你交出去的时候说:‘让她活得像个普通人吧。’可是命运……命运终究还是找回来了。”
凌寒如遭雷击,彻底怔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枚“凤凰之羽”吊坠正剧烈地搏动、发烫,仿佛要戳穿她的皮肤。
它的搏动频率,与壁画中那位怀抱婴儿的女子胸前,那枚一模一样的饰品,遥相呼应,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而在遥远的,某个不为人知的深海基地中。
秦昊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图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代表西伯利亚的第七个光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妈妈,”他轻声呢喃,仿佛在对星图说话,“原来是这样……我终于,读懂你当年的眼泪了。”
风雪渐歇,西伯利亚的夜空第一次露出了清冷的星辰。
但霜陨基地的战斗,只是揭开了更大谜团的一角。
凌寒站在被打破的穹顶之下,任由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脑海中一片混乱。
母亲,守门人,婴儿……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静下来,将所有线索重新串联起来的地方。
数日后,南亚,夜光市集。
雨丝如针,打湿了古旧的青石板路,也洗去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硝烟的味道。
一间名为“听风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盏孤灯,正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