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重生,为何他不能?
悲智如是想道。
他觉得他有了活着的动力。
不就是修行么?
简单。
他每日讲经颂德,日行一善。
他去往各处寻找修行的机缘。
佛家道家,无论是什么,只要与他修行有益,他来者不拒。
悲智在他四十岁那年,从虎口中救了一个和尚,到了一处深山老庙之中,又修行到更古老更深的古籍。
悲智学会了一种阵法。
这是一种上古大阵,却只是存在传说之中。
虽然他拿到的只是残卷。
可有什么关系,他有时间,他很聪明。
又游历了十年,他终于补全了阵法回到了护国寺。
护国寺有一殿内供奉着竖三世佛,过去佛燃灯、现在佛释迦牟尼和未来佛弥勒佛。
他在殿内用自己的血画了阵法,用他全家所有的功德,以及这些年不断修行积善拿到的功德,开启了阵法。
时光溯洄的阵法,他要穿越时间线,去到母亲还在的时候。
可惜,阵法没有完全成功。
他提早了快两百年。
无事。
悲智想着,他可以等。
可是人的寿命很短。
好在惠安也活了一百八。
他此时已经有快五十了,但他还得活上两百年才行。
怎么办呢?
悲智觉得自己比惠安聪明多了,比他多活几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修行苦不苦其实无所谓,他本就没什么在乎的东西。
在这两百年里,他每日日行一善,多也无妨。
挺累的,他这个游离于世外之人,不能让自己的行为导致这世界发生太大的变故,以免改变父母的时间线。
又得不停积攒功德。
好在他修行认真,有了一双能看清因果渊源的眼。
他只是往时间这条长河里投下小石子。
这些小石子会引起河流的震荡,但那些波纹荡得越远,最后会消失于无形。
改变不了这条长河的走向。
他救人做善事,只做这石子一般大小的。
这样便足够了。
后来他救了一对师徒,也是和尚。
悲智看不出他们的因果线。
这是很奇特的事,除非两人与他有很大的渊源。
越是亲近之人,便越看不准。
这时他都一百岁了,虽容貌还与年轻时一样,心早就无悲无喜了。
既是有些渊源便留在身边吧。
他收了那个年龄大些的和尚做弟子。
这小孩儿便是他的徒孙。
悲智懒得为他们二人取法号,随手指了个辈分给二人,叫徒弟自己按辈分取两个法号。
他徒弟叫景明,倒与皇家有些关联。按觉字辈给自己取了觉明二字做为法号。
徒孙俗家名字叫宁安,觉明又按惠字辈给他取名叫惠安。
哦。惠安啊。
原来渊源在此。
悲智看着这小孩儿,想起带他入佛门给他取法号的老和尚。
他揉了揉惠安的头,笑了。
又在尘世间晃荡了许久,觉明本就是修行出色,又有皇家身份,后来成了护国寺的住持。
觉明圆寂之后,惠安成了新住持。
又只剩他一人在各地游历了。
有一日,他看着落下的夕阳,不由得发了呆。
这世间终是只他一人。
然后他在这一天救了个被人追杀的少年和小女孩儿。
这两个倒是胆大。
像是养在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傻子。
竟然就带了几个侍卫就到处游历,还敢学人家英雄救美,去挑战这城里的五品大官。
说甚这官员官商勾结,逼人为妾,他们二人定要为百姓讨回公道。
见他们二人都快被人砍死了,嘴里还在说着正义。
真逗。
不过见这少年有些面善,并不想插手的悲智还是出手救了二人。
不过这一救,他倒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黎升允。
应该是……
他的祖父。
这时他不过二十多岁。
真年轻啊。可惜再过几年黎升允便要死了。
黎升允把这两个孩子抓起来就是一顿抽,足足骂了一个时辰,骂得悲智耳朵都麻了。
悲智跟着他们几人回了住处。
黎升允非要感谢他。
那也不是不行,回去再细瞧瞧,早死的祖父,是不是必死的结局。
可惜。
无论他看多少条因果线,祖父都活不过三十二。
悲智摩挲着玉佩,若是非要救也是成的。
可惜他自私,他的功德得留给母亲。
不过让他在死之前少受些伤少受些罪倒是可以。
可就在悲智搭上黎升允的手腕之时,他却被震开了。
这时他才发现,与他有血缘之人,在时间线里交错,不能直接接触。
这之后悲智又发现,上次救的少年原来是未来的皇帝,是他母亲拼死救下的人。
这一救,损失了他不少功德。
于是他就辞行了。
悲智走得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几人的消息。
如此他就不会心软了。
……
“秦夫子你这是要去哪啊!”一个老者问一个正在装车的中年人,“瞧着要出远门的样子?”
那秦夫子笑道:“我啊,接到京城玉华书院的聘书,要去那当夫子了。”
“唉呀可不得了,这竟是要去京城教书了?”老者羡慕道,“不过可惜了,咱们这就再没有你这般学识的夫子了。”
秦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老丈您说得夸张了些,这比我好学识的多太多了。我不过是在算学上有些喜爱便用心了些,那玉华书院也是瞧上了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见地吧。”
两人还在寒暄,在旁边路过的悲智却抬起了头。
玉华书院?
“你母亲刚嫁过来的时候,做的头等大事便是改革书院,招了许多全国各地的夫子。”渌荷姨的声音在耳朵响起。
悲智的心跳加快了。
这么多年无悲无喜如同行尸走肉的他,竟然第一次觉出了有一丝激动。
祖父死的时候他没有激动,外祖家被构陷入狱他也可以无动于衷。
他也去见过那个叫尹玖茉的姑娘,也只是把自己当作看客。
可现在他知道,他的母亲来了!
当悲智在护国寺里,远远看到十七岁的母亲时,他才知道什么叫近乡情怯,才知道什么叫做眼泪。
他活了两百多年了啊,第一次感受到眼泪这种东西。
他父亲死的时候没有哭,大哥和所有亲人死的时候都没有哭。京城的人都叫他没有感情的怪物,说他是天煞孤星。
他沾了沾眼角的水,感觉到一丝陌生。
悲智把那块还未雕琢完的玉牌给母亲时,瞧见她很是嫌弃。
这里边还残留亲人前世无私救助百姓的功德,还有些他这么多年游走世间的功德。
如此,会不会能为母亲争取多一丝活命的机会呢。
为了让前世的悲剧不再上演,悲智在多年前,对救下的少年说:“你以后会成为皇帝。在你成为皇帝之后,有一个人你一定要信她,支持她,一定要好好的护住她。她最后为你而死。
她是尹家之孙女,黎家长房长孙的续弦。”
这话就足足让他老了快十岁。
若不是为此,定能让母亲瞧见自己最好的模样。
悲智有些遗憾。
不过好在他用玉牌救了母亲第一次。在母亲被掳走后,被刺中心脏之时,玉牌终是救了她。
悲智听渌荷绛桃讲过许多次母亲的事。
在山崖之上他早早地守着,无意救了许多前世死去的孩童。许是这里边有什么重要的人吧。
本就在玉牌救了母亲时自己就老了许多,这山上几日,他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不过无碍。
没死就成。
这次他又救下母亲,父亲的手也保住了。
父亲真是个废物,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得他亲自动手。
没想到之后还有意外之喜。
这一次救了母亲,母亲能做的事更多了,救了更多的人,功德更回馈到了悲智身上。
他身上快消散的金光又凝实许多,容貌又年轻了。
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留着这一条命,还要救母亲几次的。
在这一世的他出生那天晚上,悲智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就像自己缺失的一块,突然出现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
也因为这一世的他出生,悲智的功德流逝得越来越快,直至他终于在母亲的死局上救下了她之后。
悲智发现自己已是快要连肉体都要维持不住了。
许多人都在慢慢地忘记他。
他走在护国寺里,也只有小一些的和尚才会跟他打招呼。
悲智马上就要消失了。
他有些失落。
他想再多看两眼母亲。还有那怪调的曲子,总在夜里梦回之时出现在他的耳边。
快消散之时,悲智突然有些不甘心。
于是他穿过人群,穿过围墙,走到了栖梧苑。
这一世的黎善之正被尹玖茉抱在怀里,轻轻的哼着一首摇篮曲。
不是他回忆里模糊的声音,是实实在在响在他耳边的。
黎善之抱着尹玖茉的手,瞧着睡得很是香甜。
怎么办?好嫉妒啊。
不过,真好。
黎善之,这一世,你要好好的感受一下什么是喜悦才是。
悲智释怀了。
他的身形马上就要消散之时,那边黎善之突然睁开了眼,朝着他咯咯地笑了,然后伸出手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