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智在人世间生活了许久。
久到他似乎快忘记自己小的时候了。
他当然没有忘记，因为他的记忆实在太好了。
好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只陪伴过他一年不到的母亲。
他的一生太长了。
遇到的人也太多了。
可他母亲的样子，他总还记得。
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而已。
母亲还很年轻，不过二十有二，长相秀美。
母亲总是给他唱一些奇怪的歌曲，在他往后的岁月中，这些歌曲他再也没有听到过。
他还小，每日里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总看到父亲用仅剩的一只手，为靠在他怀里身形消瘦的母亲喂药。
直到有一天，府里哭声震天，每个人都来看他时，眼里都带着悲悯和哀痛。
原来是母亲为了救皇帝，在她生日的大年初一这一天死了。
之后很久没见过父亲了。
直到他快一岁半时，父亲推开了他的屋子把他抱起，浑身都颤抖着说对不起。
随后他跟着父亲去了边关。
大哥与父亲一起上战场之时，绛桃姨和渌荷姨便带着他在边关的将军府里，跟他讲母亲的事情。
比如母亲画一手好画，母亲有许多新奇的点子，母亲能赚许多钱。
不过她赚的钱全往边关送物资了。
还说现在大哥掌管的火器营，就是母亲当初跟皇帝献的计。
虽然火器营很强，但火药还不稳定，供应也不足，大哥也不是每次都能赢。
到他五岁之时，只有一只手的父亲，最终死在了战场上。
哥哥继任成了将军，三哥和四姐来到了边城帮助哥哥戍边守城，然后把他送回了京城。
他一路扶灵上京，按父亲的遗愿让他与母亲合葬在一处。
二哥早就考上了状元，他跟着外太祖留在户部历练。他天天与朝中众官员争吵，只为边关的哥哥姐姐们多争取些军费。
皇上因早年的伤最终没撑下去，宫中又发生了宫变。
这场宫变很是惨烈，最终三皇子当上了皇帝。
三皇子曾在母亲手下做了两年学生，对母亲很是敬佩。
他很倚重黎家和尹家，给了大哥和外祖家很大的权力。
可是四年前悲智母亲为救先皇而死，那也是一场宫变，还是岐王、恭王和康王联合逼宫。
那时大翊朝就已经元气大伤。
这一次宫变之后，翊朝已经现出颓势，边关也守不住了。
大哥他们最终退回到了太原府。
丢了七八城后，最终翊朝还是签了协议，每年岁贡维持和平。
可是豺狼哪有满足的时候？
之后边关摩擦不断，大哥他们牺牲很多，也终是没守住边关，又丢了几城。
翊朝迁都到了江南。
谢太后和皇帝都是励精图治之人。
他们又用了大量人手和金钱研究母亲的手稿，终于做出更先进的武器，把边城又夺回了几城。
这样的反复拉扯中，悲智也长大了。
大哥三哥都死在了战场上。
现在四姐是黎家军的主将将军。
他十五岁时也去了边关作战。
此后他征战了十年，把大金和白弥的边界上又推回到了母亲在之时的位置。
打得实在太久，所有国家都打疲了，终于真正坐下来签了和平协议。
悲智也回了京。
身边的人都离开了。
这十年里，四姐也战死了。二哥身体不好，又忙于公务也死了。
外祖和舅舅在岭南干得不错，可却又遇到了海寇，为了保护百姓，也都死了。
所有人都一个个离开了他。
他成了孤家寡人，京城里人都觉得他是天煞孤星。
悲智自己也觉得是。
人生真是无趣极了。
渌荷姨要他去庙里给死去的亲人上香。
他不想去。
他又不信佛。
可是绛桃姨为了救他而死之后，渌荷姨是唯一还在世的长辈了。
他想躲去山上的老树上时，在树下见到了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实在太老了。
老和尚看到他之时，很是惊讶。
在推衍他的命格之时，说他本不应该出生才是。
这悲智自己是知道的。
当年的钦天监监正为他父母做批语时，就说过他父母命格太奇特，本应命中无子。
老和尚名叫惠安。
总说与他有缘，特别亲切。
悲智觉得好笑，他从未见过这个老和尚，何来亲切。
惠安年纪太大了，据说有一百七十多岁了。
这真是吓人。
他就没见过活了这么久的人。
这老和尚可能也是活腻了，竟然用寿命给他命了一卦。
惠安说他的父亲是该死未死之人，母亲是异世重生之魂。而他母亲怀上他的时辰，正是他母亲前世死的时辰。
他不该存在这个世界，却又存在了。
这方世界里，没有人能算出他的命运来。
老和尚说他是这方世界最奇特的存在，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
无趣。
不过老和尚还说了一段话倒是让他很感兴趣。
老和尚说他的命运似乎不是只有一条线，但他才疏学浅，看到了数条他都是孤家寡人。
无事。
他有大把的时间，他看任何东西都过目不忘。他太聪明了，觉得其他人都很蠢。
于是他决定学佛。
可惜老和尚说他自己学的所有东西都来自护国寺里数千年的经书。
这些经书都在藏经阁，不外借的。
那就剃度吧。
无所谓。
可这老和尚不肯做他师父，他拜在了佛祖名下。
光头的模样有些不习惯。
好在可以去藏经阁。
他花了不过三年时间，藏经阁的书便看完了。
惠安圆寂了，尸身不腐不朽，成了肉身菩萨。
新任的住持得叫他太师祖，那时他也不过二十九岁。
每一个和尚都得向他行礼，礼佛的官家小姐经常看着他就红了脸。
连皇帝、太后都尊他为国师。
惠安能教他的有限，他无师自通学会了修行。
所以他能看到自己从小带着的玉佩里发着闪闪的金光，如同浩瀚的大海。
这是他母亲亲手刻的玉佩，可惜没有刻完，像一块玉牌毫无美感。
惠安修行很久，他也能看见玉佩中的模糊金光。惠安说这些是他父母和所有亲人集聚的功德。
他们全家全都为了百姓牺牲，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啊。
他似乎在藏经阁里见过一篇手写的经文，说无限功德便有无限可能。
悲智想起早逝的母亲。
渌荷姨说母亲很苦，与父亲成亲第二年被掳出府，中了一刀，伤在了心口。
说母亲与父亲落下过悬崖，虽侥幸没死，但父亲失了一手臂，母亲因为背父亲逃出谷底劳累过度又伤了底子。
随后一直有刺杀，到了边关守龙州城时，母亲又因守城伤了身体。
“夫人那般好的人，总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还找了红薯棉花，制了火药。这一切都救了多少百姓？
可老天不长眼，总是要她死似的，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身陷绝境，可她总熬过来了。就是这一次次的伤害，让她最后救皇帝之时，才没能躲开那一箭。”渌荷姨总是抹着眼泪道。
异世重生之魂么？
悲智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