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栓柱溜到七太公家。七太公独自住在村尾的土屋里,平时没人愿意来,都说他屋里阴气重。
七太公没睡,就着油灯抽旱烟。见栓柱来,也不惊讶:“娃,看见啥了?”
栓柱把井里捞到铜钱布娃娃、妹妹说胡话、烧娃娃的事都说了。七太公听完,长长叹口气:“造孽啊……都是报应。”
“太公,秀娥是谁?”
七太公沉默了很久,烟锅子一明一灭。最后,他讲了个故事。
四十年前,瓦罐沟还不叫瓦罐沟,叫秀水村。村里有个姑娘叫秀娥,十六岁,长得水灵,绣花手艺好,尤其会做布娃娃。她做的娃娃活灵活现,眼睛用晒干的野葡萄籽点缀,跟真人似的。
秀娥和邻村一个小伙好上了,怀了孩子。那时未嫁先孕是天大的丑事,小伙家里不认,秀娥爹娘觉得丢人,把她关在家里。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婴,秀娥爹趁夜把孩子抱走,说是送人了。
其实没送人。
“扔哪了?”栓柱心里有了猜测。
七太公指了指东头方向:“就那口井。秀娥爹用红绳系了枚铜钱——说是给孩子路上买吃的——挂在孩子襁褓上,扔进去了。”
栓柱想起井壁上那枚铜钱,和下面吊着的布娃娃。那不是普通的布娃娃,是秀娥给孩子做的陪葬品。
“后来呢?”
“秀娥疯了,天天在井边哭,说要下去陪孩子。有一天夜里,她真跳下去了。”七太公声音低沉,“捞了三天,没捞着尸首。井太深,底下有暗流,不知道冲哪去了。自那以后,井水就不对了,冬天冒热气,夏天冰得扎手。村里请人做了法事,封了井三年,后来实在没别的水源,又打开了。”
“那……井里的声音……”
“秀娥的魂困在井底了。”七太公看着栓柱,“她想找替身,好去投胎。但她不要大人,专要孩子——她自己的孩子没了,就想拉别的孩子下去陪她。”
栓柱浑身发冷:“我妹妹她……”
“女娃娃最危险。”七太公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黄符,“这个你拿回去,贴门窗上。记住,千万别让你妹妹靠近井台。”
栓柱接过符,又问:“村长为啥不让提秀娥?”
七太公眼神复杂:“秀娥爹……就是王老栓他爹。”
栓柱恍然。难怪王老栓那么紧张。
那晚,栓柱把符贴在门窗上。夜里果然安静了,没再做噩梦。但天快亮时,他被摇醒了。
是杏花。杏花站在炕边,眼睛闭着,嘴里喃喃:“小姐姐叫我下去玩……井里有花,好多花……”
她在梦游。
栓柱跳起来抱住妹妹。杏花力气大得反常,拼命挣扎,眼睛突然睁开——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
“我要去……我要去……”她重复着,声音变成了两个人的重叠,一个是杏花,另一个细细的、湿冷的声音。
栓柱死死抱住她,直到她软下来,昏睡过去。
天亮后,栓柱去找石头和二毛,把七太公的话说了。三个孩子蹲在村后山坡上,愁眉苦脸。
“得把秀娥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石头说,“不然她一直闹。”
“咋捞?井那么深,大人都不敢下去。”
二毛忽然说:“我听说,淹死的人如果怨气不散,得用她亲人的血才能引上来。”
“亲人?”栓柱想起王老栓。
他们还没商量出办法,村里又出事了。
这次死的是王老栓家的鸡。十几只鸡一夜之间全死在鸡窝里,脖子被扭断,鸡血被吸干了,尸体围着鸡窝摆成一圈,头都朝着井的方向。鸡窝墙上,用鸡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娃娃脸,笑着的。
王老栓看到后,当场晕了过去。
村里彻底慌了。女人们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娘家避避;男人们聚在祠堂,吵成一团。有人说请和尚,有人说请道士,还有人说干脆填井。
七太公拄着拐杖来了祠堂,只说了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谁造的孽,谁去了结。”
所有人都看向刚醒来的王老栓。
王老栓脸色灰败,嘴唇哆嗦:“我……我怎么结?”
“你是秀娥的亲侄子,血脉最近。”七太公盯着他,“你下井,把秀娥的尸骨请上来,选块好地埋了,立个碑,年年祭祀。也许她能安息。”
“我不去!”王老栓尖叫,“那井下去还能上来吗?!”
“不去?”七太公冷笑,“那就等着全村的孩子一个个被拖下去吧。秀娥的怨气养了四十年,现在井水红了,只是个开始。下一步,就该是井水变血,再然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最终,王老栓妥协了。但不是他一个人下井,他要栓柱陪他一起——因为栓柱下去过,熟悉井壁。
栓柱想拒绝,但看着周围大人们沉默的眼神,知道没得选。七太公私下对他说:“娃,你下去后,找机会把这个塞进秀娥尸骨的嘴里。”
递给栓柱的是一枚玉扣子,温润细腻,刻着莲花。
“这是秀娥当年的定情信物,被那负心汉退回来了。她含恨而死,怨气一半在孩子,一半在那男人。把这个给她,告诉她,那男人早就病死,遭报应了。也许她能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