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山西吕梁山东麓有个村子叫瓦罐沟。村子穷,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像撒了一地的干豆子。村东头有口老井,不知哪朝哪代挖的,井台用青石垒成,长满暗绿的苔藓。井深得很,扔块石头下去,要数七八个数才能听见微弱的“噗通”声。
村里人吃水都靠这口井。但大人不许孩子靠近,说井里“不干净”。问怎么不干净,大人就板起脸:“问那么多作甚?不想被井龙王抓去当童子就离远点!”
孩子们起初怕,后来见大人们天天打水也没事,胆子就大了。夏天午后,十岁的栓柱常带着八岁的妹妹杏花,还有同岁的石头、二毛,溜到井台边玩。井台凉快,井口往外冒寒气,比树荫下还舒坦。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栓柱又领着孩子们去了。石头趴在井沿,伸长脖子往里看:“你们说,井底下真有龙王?”
“有个屁。”二毛捡了块石子,“咚”一声扔下去。孩子们屏息数数:“一、二、三……”
数到六时,井里传来回响。但不是石头的落水声,而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
“哎……哟……”
像是个女人,又像孩子,声音被井壁滤得幽幽的,带着水汽的回音。
四个孩子愣住了。栓柱最先反应过来:“谁在下面?”
没有回答。只有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刚、刚才是啥声音?”杏花抓紧哥哥的衣角。
“风吹的。”栓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发毛。这大晌午的,哪来的风?
石头胆子大,又趴下去喊:“喂——有人吗——”
这回声音更清楚了:“拉……我……上……去……”
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费力地传上来,裹着一层湿冷的寒意。
孩子们“哇”地全跑了。跑出老远,栓柱回头看了一眼——井台静静的,青石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可刚才那声音,真真切切。
第二天,栓柱没敢再去。但石头去了,一个人。回来后脸色发白,找到栓柱:“我又听见了。”
“说啥了?”
“还是那句‘拉我上去’。”石头压低声音,“我还看见……井里有东西反光。”
“啥东西?”
“不知道,就一闪一闪的,像……铜钱。”
栓柱心里一动。他听老人说过,老井底下有时会沉下铜钱,是古人许愿或镇邪扔的。要真是铜钱,说不定是前朝的好钱,能换糖吃。
贪念压过了恐惧。第三天午后,栓柱找了根长麻绳,一头系在井旁的老槐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石头、二毛在井台拉着,杏花放风。
“哥,你别下去……”杏花要哭。
“没事,我就看看。”栓柱其实腿肚子转筋,但在伙伴面前不能怂。
他顺着井壁往下爬。井壁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越低。爬到约莫三丈深时,抬头看,井口只剩一个圆圆的亮斑。井水在下面幽幽地反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泥土腥气,是种甜腻的、像放了很久的糕点的味道。
“看到啥了?”石头的喊声从上面传来,嗡嗡的回音。
栓柱没回答。因为他看见井壁一侧,离水面一尺高的地方,卡着个东西。
真是一枚铜钱。
但不止一枚。铜钱被一根红绳穿着,绳头系在井壁的缝隙里。铜钱下面,还吊着个小小的、褪色的布娃娃,只有拇指大,穿着红衣裳。
栓柱伸手去够。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井水突然“咕嘟”冒了个泡。
接着,那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在井底,而是在他耳边,近得能感受到湿冷的气息:
“下……来……陪……我……”
栓柱魂飞魄散,拼命往上爬。上面石头和二毛感觉到绳子剧烈晃动,赶紧拉。等栓柱爬出井口,脸白得像纸,裤裆湿了一片——吓尿了。
“底下有啥?”石头急着问。
栓柱哆嗦着摊开手。掌心是那枚铜钱,乾隆通宝,字迹模糊,边缘长满绿锈。还有那个小布娃娃,做工粗糙,但红衣裳鲜艳得不正常,像刚染的。
“就、就这个……”栓柱喘着气,“快走!”
他们没注意到,布娃娃一只纽扣做的眼睛,在阳光下反着光,直勾勾“看”着栓柱跑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