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我去图书馆写作业。回家时下起雨,我小跑着穿过商店街,经过那家“人形古玩”店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橱窗里的其他人偶还在,但位置似乎变了。我记得左边那个穿紫和服的人偶本来是低着头的,现在却抬着脸,空空的玻璃眼珠盯着街面。店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我想起老奶奶的话:“如果哪天觉得不对劲了……可以带她回来。”
现在算“不对劲”吗?人偶的脸转向我,出现泪痕,嘴唇颜色变化……这些都可以用巧合、错觉、光线解释。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不安越来越重。
“带她回来吧。”我对自己说,“今天就还回去。”
可当我回到家,看到千羽坐在椅子上,红色的和服在昏暗房间里像一小团温暖的火,那句话又说不出口了。这个暑假,如果没有千羽,我就只能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写不完的日记。她是我唯一的倾听者。
“我回来了。”我像往常一样对她说。
然后我听到了。
很清楚的声音,不是幻听,不是窗外杂音。
“欢……迎……回……来……”
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轻,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我僵在门口,书包掉在地上。声音是从千羽的方向传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人偶不会说话,是腹语?是恶作剧?我环顾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谁?”我的声音在抖。
没有回答。千羽静静地坐着。
我慢慢走近,蹲下来平视她的脸。陶瓷的脸精致无瑕,嘴唇紧闭。刚才真的是我听错了吗?
“是……你吗,千羽?”
问出口的瞬间,我想起第三条规矩:绝对不能问“你是谁”。
但我说的是“是你吗”,不是“你是谁”。应该……没关系吧?
千羽没有反应。我松了口气,看来是神经过敏。
那天晚上,声音又出现了。
我在写数学题,为“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排水”的愚蠢题目头疼时,耳边传来:
“不……会……吗……”
我笔尖一滑,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声音就在我右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流。
“谁在那儿?!”我跳起来,打开房间所有灯。
空无一人。千羽在椅子上,和我隔着三米距离。
但当我坐回书桌前,发现橡皮不见了。刚才明明就在手边。我趴在地上找,最后在书桌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那个角落很窄,橡皮不可能自己滚进去。
接下来的两天,小事件不断发生。
我明明放在笔筒里的自动铅笔,出现在千羽的膝盖上。
我睡觉时盖得好好的被子,早上发现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妈妈没进过我房间。
最诡异的是音乐盒。那是个老旧的天鹅造型音乐盒,早就上不紧发条了,可半夜突然自己响起来,叮叮咚咚弹了十几秒《致爱丽丝》,然后戛然而止。
我开始失眠,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做噩梦。
不是噩梦,是醒着的噩梦。
第七天晚上,我决定把千羽装回盒子,明天一早就还回去。我拿出当初装她的纸盒,走向椅子——
千羽不在那里。
椅子上空荡荡的,红色和服的人偶不见了。
我心脏狂跳,打开灯,翻遍房间。床底、衣柜、书架后面……都没有。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她能去哪?
最后我在房间门后找到了她。
她背靠着门板坐着,脸朝着门——也就是朝着房间外面。这个姿势意味着,如果我从外面开门进来,首先会看到她。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
千羽的嘴角,向上弯起了极细微的弧度。陶瓷人偶的脸是固定的,不可能改变表情。可此刻,那张脸上分明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冰冷、僵硬,但确实是笑容的表情。
我腿一软,坐倒在地。
“为……什么……要……扔……掉……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斥着整个房间。小女孩的声音,但带着多重回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我很……孤单……你也很……孤单……对吧……”
我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房间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有节奏的明灭,一下,两下,像眨眼睛。在明暗交替中,我看见千羽的身体在微微颤动,不是我的错觉,陶瓷人偶真的在动,关节处发出“喀啦喀啦”的细响。
“不要……”我哭了出来,“求求你,不要……”
灯光全灭。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碰了碰我的脚踝。
是手指。陶瓷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