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把千羽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我的房间六叠大,杂物很多,但千羽一坐下,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她红色的和服在单调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黑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的床、我的书架、我的世界。
“这是你的位置。”我对她说,“我是葵,请多指教。”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和娃娃说话。要是美香还在,一定会笑我幼稚。但现在没人会笑了。
妈妈晚上十点才回来,我给自己泡了杯面。吃的时候,总觉得千羽在看我的后背。我回头,她端正地坐着,脸朝着正前方。是错觉吧。
洗完澡,我坐在书桌前写日记。今天终于有东西可写了:“今天得到了一个叫千羽的人偶。她穿着红和服,很漂亮。店主老奶奶说,要每天和她说话,不能让她面朝墙壁,还有绝对不能问‘你是谁’……”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第三条规矩真奇怪。为什么不能问?难道问了会怎样?
我转头看千羽。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陶瓷皮肤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黑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瞳孔的位置似乎有极细微的纹路,像年轮一样一圈圈向内旋转。
“千羽。”我轻声说,“你以前的主人是什么样的?”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
但就在我转回头继续写日记时,我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丝绸摩擦。
“孤……单……”
我猛地转身。千羽还在原地,姿势都没变。是我幻听了吗?还是窗外风吹过窗帘的声音?
我关灯上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千羽身上投下一道银边。黑暗中,她的轮廓格外清晰。我侧躺着,面向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感觉到有东西在看我而惊醒的。房间里很暗,但月光移动了位置,正好照在千羽的脸上。
她的头转向了我。
白天我明明让她面朝房间中央,可现在,那张陶瓷脸正对着我的床,黑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是妈妈进来动过吗?不可能,妈妈从不进我房间。是我记错了?但那个角度……
我盯着千羽。一分钟,两分钟。什么也没发生。也许真的是我记错了,或者睡觉时迷迷糊糊调整了她的位置却不记得。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眼皮下的黑暗里,总觉得有两点更深的黑暗在注视着我。
再次醒来是早上七点。阳光充满房间,昨晚的诡异感消散了大半。千羽还坐在椅子上,脸朝着我的床。
等等。
我仔细看。她的头确实转向了我这边,但不止——身体也微微侧过来了。和服的下摆原本应该整齐地铺在椅子上,现在却有一角垂了下来,仿佛她曾试图移动。
我走近。千羽的脸毫无表情,但我注意到,她左手的手指——陶瓷做的纤细手指——似乎比昨天弯曲了一点点。昨天是自然伸直放在膝上,现在食指和中指微微向内扣,像要抓住什么。
“是热胀冷缩吧。”我对自己说,“陶瓷会因为温度变化有细微形变。”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陶瓷不会自己改变朝向。
那天我开始执行第一条规矩:和千羽说话。
“今天好热啊,千羽。”
“便利店新出了蜜瓜味汽水,不过好贵。”
“美香昨天le我了,说东京迪士尼人超多。”
我说着日常琐事,千羽静静听着。渐渐地,这变成一种习惯。对着不会回应的人偶说话,反而比对着会评判的人类更轻松。我可以告诉她我讨厌数学老师,讨厌班上那些拉帮结派的女生,讨厌妈妈总是很累的样子。
第三天晚上,发生了第二件事。
我半夜口渴起来喝水,经过书桌时,瞥了一眼千羽。月光下,她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打开台灯。
千羽的右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在陶瓷表面微微反光。像是……泪痕。
但陶瓷人偶怎么会流泪?我伸手去摸,触感光滑,那道痕迹像是釉彩本身的纹理,可昨天绝对没有。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和刚带千羽回家那天拍的照片对比。果然,第一张照片脸上干干净净。
第四天,妈妈休息,难得在家吃晚饭。她看到千羽,皱了皱眉:“哪来的?”
“商店街买的……很便宜。”我撒谎了。
“脏兮兮的旧娃娃,说不定有细菌。”妈妈夹了一块炸鸡,“扔了吧,妈妈给你买新的。”
“不要!”我的反应太激烈,妈妈愣了一下。
“……随你便。”她低头吃饭,“不过别放餐厅,看着瘆人。”
那天晚上,我把千羽从餐厅拿回房间时,发现她的嘴唇——那点朱红色,好像比昨天浓了一点点。不是明显的变红,而是一种感觉,像刚补过妆。
“千羽。”我犹豫着开口,“是你在……改变吗?”
没有回答。但房间里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