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觉。
右眼因为损伤严重,只是眼皮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混浊的眼球。但左眼——那只完好无损的左眼——完全睁开了,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瞳孔是扩散的,死亡后常见的状态,但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那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一面微小的黑色镜子。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唇膏“啪嗒”掉在操作台上,滚到边缘,然后落到瓷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盯着那只睁开的眼睛,它也“盯着”我。科学解释是:尸体在特定温度变化或肌肉组织松弛时可能发生眼球转动或眼皮微张。我见过尸体在防腐处理后嘴角似乎上扬,像是微笑;见过手指在尸僵缓解后突然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这些都是正常的死后现象。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只眼睛里……有意识。
不,不可能。我用力摇头,想要驱散这荒谬的念头。然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脚跟撞到工具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眼睛还在看着我。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嘴唇开始蠕动。
非常轻微的动作,下唇的皮肤微微震颤,仿佛想要形成某个音节。没有声音发出,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救命。”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小……小林君?”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没有回应。眼睛依然睁着,嘴唇恢复静止。只有冷气机持续的低鸣,和那该死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一次,两次。我是专业人士,不能在这种时候失控。也许是神经疲劳导致的幻觉,也许只是肌肉痉挛造成的错觉。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唇膏,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然后,我重新靠近操作台。
眼睛依然睁着。
“小林君,”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如果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请告诉我。我会尽力。”
当然不会有回应。遗体只是遗体,不会说话,不会动。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伸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合上她的眼皮。
这次,眼皮顺从地闭上了。
我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继续工作,必须继续。我重新开始涂抹唇膏,动作尽可能快而轻柔。真红色在苍白的嘴唇上显得异常鲜艳,近乎刺眼。
妆容完成后,我为她梳理头发。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用梳子一点点梳顺,盘成简单的发髻。这是最后一步了。
就在我准备盖上白布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御守。
它静静地躺在托盘里,红色布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它。
布袋的封口没有缝合,只是用细绳松垮地系着。我解开绳子,往里面看去。
里面不是通常的木质或纸质神符,而是一张小照片。
彩色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像是经常被拿在手里摩挲。照片上是两个人:左边是小林美咲,穿着夏季浴衣,笑容灿烂;右边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眼镜,长相斯文,搂着她的肩膀。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和也与美咲,永远。”
还有一个日期:去年八月。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那个叫“和也”的男人。他的笑容看起来温柔,但眼神深处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不是照片模糊,而是那种笑容没有完全抵达眼底的感觉。
忽然,我注意到照片背景。是明治神宫,正是御守的来源地。照片里,美咲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我凑近看。她右手举着一个……另一个御守?不对,是两张护符叠在一起。我眯起眼睛辨认——她手里拿着的御守,正面绣的似乎不是“交通安全”,而是“縁结”。
缘结御守。
通常求姻缘用的。
那么她死前握着的这个交通安全御守,很可能原本是成对的,另一个在“和也”那里。而那个缘结御守,又在哪里?
就在我思考时,安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白石君?你还好吗?”是佐藤先生的声音,“已经超过两小时了……”
“马上就好!”我急忙回答,迅速将照片塞回御守,把御守放回美咲手中,然后盖上白布。
门开了,佐藤先生探进头来,脸色依然不好看。“家属在催了……啊,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修复已经完成。”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遗体可以移交给火葬场了。”
“太好了。”佐藤明显松了口气,“那么请到楼上办手续吧,费用家属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开始收拾工具。在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
白布下的人形轮廓安静地躺着,红唇的轮廓在布料的轻微起伏下若隐若现。
而那只御守,从她握紧的右手指缝中,露出一角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