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在二楼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办理。家属只有两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应该是美咲的母亲,眼睛红肿,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另一位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自称是美咲的哥哥,叫小林健一。
健一看起来疲惫而烦躁,签文件时动作粗暴,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这是修复和加急处理的费用明细。”我把单据推过去,“请确认。”
他扫了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用找了。感谢你们深夜加班。”
这是业内常见的做法——现金支付,不留记录。我收下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冒昧问一句……美咲さん是否有位叫‘和也’的男友?”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美咲的母亲猛地抬头,健一的动作也僵住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为什么这么问?”
“在遗物中发现了一张照片。”我小心地选择措辞,“是两人在明治神宫的合影,背面写着名字。”
健一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愤怒?
“那个人……”健一咬紧牙关,“和美咲的死无关。请不要再提了。”
“但是警方说可能不是意外——”
“是意外!”健一突然提高音量,拳头砸在桌上,“我妹妹是失足坠楼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一年前就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车祸。”美咲的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去年十月,酒后驾车,撞上防护栏当场死亡。美咲她……一直无法接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她握着的交通安全御守,是那个人的遗物?”我恍然大悟。
健一点点头,表情痛苦。“她一直随身带着。我们劝过她,要向前看,但她听不进去。今晚……今晚她说想一个人静静,结果……”他说不下去了。
听起来很合理。无法接受恋人死亡的年轻女性,精神恍惚,意外坠楼。颈部的淤痕?也许是坠楼过程中刮擦造成的。颧骨的整齐缺损?可能是撞到金属棚边缘的锐利处。
但为什么那个御守里会有两人的近期合影?如果和也一年前就死了,照片应该更旧才对。而且照片背面的日期是去年八月——按照他们的说法,那时和也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我没有再追问。家属显然不想多说,而我也没有立场深究。我只是个入殓师,工作已经结束了。
离开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那个御守和照片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只睁开的眼睛,那句无声的“救命”。
回到公寓,我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去身上的消毒水味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但当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
就在颈前,大拇指的形状。
位置和小林美咲脖子上的淤痕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手触摸那处皮肤。不疼,只是微微发热,像是过敏。但形状太清晰了,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工作时不小心碰到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草草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一头栽进被窝。我需要睡眠,明天还有工作。
睡眠却没有如期而至。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只睁开的左眼,在黑暗中凝视着我。还有水滴声,滴答,滴答,仿佛就在我的卧室里。
我起身检查——水龙头关紧了,窗户紧闭。但水滴声依然存在,忽远忽近。
凌晨四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我做了梦。
梦见我在那间安置室,站在操作台前。白布下的遗体突然坐了起来,布滑落,露出小林美咲的脸。妆容精致,红唇鲜艳,眼睛闭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却是一个男人的: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天已大亮,阳光刺眼。我看了眼手机——上午八点十七分。有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静眠堂社长发来的:“晴子君,今天下午三点有委托,请准时到社。”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白石,感谢您昨晚的工作。我是美咲的哥哥健一。有些关于和也的事,想当面和您谈谈。如果可以的话,今天中午在池袋站东口的咖啡店见面。拜托了。”
我盯着第二条信息看了很久。家属主动联系入殓师,这很不寻常。通常工作结束后,双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但脖子上的红印还在,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回复:“我中午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