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时代,元久二年冬。
小野村藏在越后山脉的褶皱里,像一粒被神明遗忘的米。三十七户人家,百来口人,靠山吃山,靠死去的祖宗留下的规矩活着。其中一条规矩是:老人活到六十八岁,就该自己走进山里去死。
不是立刻死,是“参山”——带上三天的米,一壶水,独自走进深山。三天后若回不来,便是山神收去了;若回来,全村人的眼神会比冬天的溪水更冷。近五十年,没有回来的人。
阿助的母亲,今年六十九了。
去年冬至,母亲六十八岁生日那天,村老们送来一升米,一个竹水筒,话没说,只是放在门口。母亲收下了,却没动。她说腿脚疼,等开春。
春天来了,她又说等看完今年的樱花。
樱花落了,她说等田里的秧苗插完。
如今已是深秋,山毛榉的叶子红得像血,村老们的眼神开始长出刺。昨天,最年长的源藏爷挂着榆木拐杖来了,在阿助家的土间站了半晌,最后只说一句:“该上路了。”
阿助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土地,应了一声:“是。”
今夜,阿助在灶间磨柴刀。刀石与铁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小兽在啃咬骨头。里屋传来母亲的声音:“阿助,还在磨吗?”
“就快了,母亲。”
其实刀早就磨利了。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里屋的纸门上映出母亲的剪影。她坐在被褥上,背挺得笔直,手里在做针线——在缝一件新的衣服,白麻布,针脚细密。她说要穿着新衣上路。
“明天,我自己能走。”母亲的声音平静,“不用你背。”
阿助的手停了。柴刀锋利的刃在油灯下泛着寒光。
“山路险,”他说,“我背您。”
沉默。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母亲说:“那就辛苦你了。”
阿助继续磨刀,磨到刀身烫手才停。他吹熄油灯,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睁着眼看黑暗。屋外,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上山采蘑菇,那时母亲的背很宽,很暖,山风也是这样的声音。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现在母亲的背佝偻得像一张用旧的弓,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眼睛浑浊,看人时总像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更可怕的是,她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气味——不是老人味,而是更深的、像潮湿的泥土下埋着什么正在缓慢腐烂的气味。
阿助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
天未亮,阿助就起来了。
他煮了最后一锅米粥,蒸了两块年糕。母亲已经穿戴整齐,那件新缝的白麻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稻草人上。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要记住粮食最后的气息。
“米缸里还有半斗米,”母亲说,“够你吃到明年开春。后山的竹林里,我埋了一坛钱,在你父亲死的那棵松树下,三尺深。够你娶个媳妇。”
阿助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腌菜在桶里,够吃一冬。你的棉衣我补好了,在柜子最上层。”母亲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剩一半,“好了,走吧。”
阿助蹲下身。母亲趴到他背上,轻得不像个活人——骨头硌着他的背,几乎没有肉。
村口,源藏爷和几个老人已经站在那里,像几截枯木。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阿助背着母亲走上进山的小路。那是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路,只有弃老的人才会走。
阿助不敢回头。
山路起初还算平坦,但越走越陡。母亲在他背上很安静,只在他脚步不稳时,轻轻“啊”一声。
“母亲,重吗?”他问。
“不重。”母亲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小时候,可比我现在重多了。”
阿助鼻子一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林子里却依然昏暗。这里的树长得异常高大,树冠交错,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中只有阿助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停一下。”母亲忽然说。
阿助把她放下,靠在一棵巨大的杉树下。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腌梅子。
“吃吧,还有力气。”
阿助接过,梅子咸得发苦。他看向母亲,发现母亲正盯着杉树的树干看。
“怎么了?”
“这棵树,”母亲伸出手,枯槁的手指抚摸着树皮,“我认识。”
阿助看向树干——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年代久远,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
“您来过这里?”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抚摸树皮,眼神遥远。“继续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重新背上母亲,阿助觉得母亲似乎重了一些。也许是错觉。
又走了一个时辰,路彻底消失了。眼前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藤蔓。阿助抽出柴刀,劈开一条路。刀锋砍在藤蔓上,流出的汁液是暗红色的,黏稠得像血。
“左转。”母亲忽然说。
阿助一愣:“您认得路?”
“小时候,我父亲带我进山采药,来过这里。”母亲的声音很轻,“往左,有条近路。”
阿助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左边。果然,劈开一片灌木后,出现了一条勉强能看出是路的小径,两侧的树木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
但这条路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而且两旁的树形态诡异——树干扭曲,枝桠像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更奇怪的是,有些树上挂着东西:破旧的草鞋,褪色的布条,甚至还有几串早已风干发黑的念珠。
这些都是“参山”的人留下的。
阿助感到背上的母亲在微微发抖。
“冷吗?”
“不冷。”母亲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母亲沉默了许久,久到阿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低声说:“我父亲当年,也是从这里进山的。他六十八岁那年冬天,自己来的。我偷偷跟在后面,想送他最后一程。”
阿助脚步一顿。
“然后呢?”
“然后……”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风声吞没,“我看见他走到一处悬崖边,坐下来,对着山谷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往回走?”
“对,往回走。”母亲停顿了一下,“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是更深的,山的里面。我跟丢了。三天后,他没回来。七天后,还是没回来。但一个月后的满月夜,我听见有人在敲我家的门。”
阿助感到脊背发凉。
“我去开门,外面没有人。只有地上放着一小捆柴,捆柴的绳子,是我父亲惯用的打结方式。”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那以后,每个月圆之夜,门口都会出现一捆柴。直到我出嫁那年,才停止。”
阿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一定是母亲的错觉,或是别人的恶作剧,但话卡在喉咙里。
“继续走吧。”母亲说,“快到了。”
“到哪里?”
“到我该去的地方。”
路越来越难走。
阿助的体力消耗很大,汗水浸湿了衣服,又被山风吹冷,贴在身上。母亲越来越重,重得不合理——仿佛每走一步,她的体重就增加一分。
“母亲,您是不是……”阿助喘着气,“带了什么东西?”
“只有一身衣服,和一点干粮。”母亲说,“累了吧?放我下来,歇歇。”
这次,阿助几乎是摔着把母亲放下的。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母亲却站得笔直,看着前方的密林。
“还有多远?”阿助问。
“不远了。”母亲说,“看,那里有光。”
阿助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密林深处,确实有微弱的光透出,不是阳光,而是某种更柔和、更幽暗的光,像月光,但现在是白天。
“那是什么地方?”
“山神的居所。”母亲说,“历代‘参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阿助挣扎着站起来:“那我们……”
“我自己去。”母亲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着阿助的脸。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浑浊褪去,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你回去吧,阿助。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可是……”
“这是规矩。”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种阿助从未见过的释然,“老人自己走进山,不连累子孙。你已经送我到这里,足够了。”
阿助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伸出手,抚摸阿助的脸。她的手很冷,冷得像深井里的石头。“好好活着,阿助。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等你的孩子长大了,告诉他们,奶奶是自愿进山的,没有怨恨。”
说完,母亲转身,朝着那片光走去。她的脚步稳健,完全不似平时的蹒跚,白麻衣在林间飘动,像一抹游魂。
阿助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渐渐被树木吞没。他想跟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某种本能告诉他:不能再往前了。
就在母亲即将完全消失时,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
风声太大,阿助没听清。只看到母亲的嘴在动,口型像是:“记住,不要回头。”
然后,她消失了。
阿助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林子里暗下来。他该回去了。按规矩,送老人进山的人要在天黑前出山,否则会被山神留下。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开始很顺利。但走了约莫一刻钟,阿助发现不对劲——路变了。
明明是同一条路,但两旁的树不同了。早上路过时,他记得有几棵特别的歪脖子松树,现在不见了。而且,路上多了些东西:一截断掉的草绳,一只破草鞋,还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阿助蹲下查看。脚印很清晰,是刚留下的,朝着他前进的方向——也就是出山的方向。
谁会在这种地方?
阿助心里发毛,加快脚步。但越走,周围的景象越陌生。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他停下来,想找一棵高树爬上去看看方向,却发现周围的树都异常高大光滑,根本爬不上去。
天快黑了。
阿助开始奔跑。他记得来时的路是下坡多,于是朝着下坡的方向跑。但跑了很久,坡度没有变化,反而感觉是在平地上跑。
终于,他看见前方有光——是母亲指给他看的那种幽暗的光。
他跑回了原地。
不,不是原地。是类似的地方:一片林中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而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背对着阿助,面对着空地另一侧的山壁。山壁上有一个洞穴,洞口不大,里面漆黑一片,但那幽暗的光正是从洞里散发出来的。
阿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缓缓转过头。她的脸……变了。皮肤不再松垮,变得紧致光滑,皱纹消失了。但她看起来并不年轻,而是一种诡异的、没有年龄感的状态。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井。
“阿助,”母亲开口,声音也变得陌生,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迷路了。”阿助的声音在颤抖。
“迷路了?”母亲笑了,嘴唇咧开的弧度超出常人,“不,是山神留你。”
她从巨石上飘下来——真的是飘,脚没有动,身体却平滑地移动到了阿助面前。距离近了,阿助闻到那股气味更浓了: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根茎,还有……新鲜的血腥味。
“母亲,您……”
“我不是你的母亲。”那张脸依然在笑,“至少,不完全是。”
她伸出手,手指的指甲变得又长又黑。“你的母亲,六十八年前就‘参山’了。我只是……借用她的身体,活了这些年。现在,这具身体用完了,我该换一个新的了。”
阿助想跑,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
“别怕,”那张脸凑近,几乎贴到阿助的脸上,“不会疼的。你会睡一觉,醒来时,就永远成为山的一部分了。就像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还有小野村所有‘参山’的人一样。”
洞穴里的光忽然大盛。
阿助看见,洞穴深处,有无数人影在晃动。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树木一样扎根在那里,脸上都是同样的、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阿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榻榻米上。
晨光从纸窗透进来,鸟在叫,远处传来邻居劈柴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坐起来,头痛欲裂。是梦吗?昨天送母亲进山的事,是一场噩梦?
“阿助,你醒了。”纸门被拉开,母亲端着早饭进来。她穿着平常的衣服,背佝偻着,眼睛浑浊,一切如常。
“母亲?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母亲把托盘放下,里面是热腾腾的味噌汤和米饭,“你昨天从山里回来,发高烧,说了一夜胡话。真是的,送我到山脚就好了,非要跟进去那么深,迷了路,还好被猎户救了回来。”
阿助茫然地看着母亲。
“我……我送您进山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母亲在他额头摸了摸,“烧退了,脑子还不清楚。快吃饭吧。”
阿助机械地拿起筷子。味噌汤的味道很熟悉,是母亲一贯的做法。米饭软硬适中。一切都很真实。
但哪里不对。
他看向母亲的手——皮肤松垮,有老人斑,指甲修剪得很短,有些发黄。是正常老人的手。
“母亲,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九啦,去年就六十八了,你不是还给我办了寿宴吗?”母亲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
阿助低头吃饭,心里乱成一团。难道真的是梦?
吃完早饭,阿助出门。村里一切如常。源藏爷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阿助,点点头:“听说你昨天迷路了?以后小心点。”
“是……”阿助应道。
他走到村口,看向进山的小路。路口的荒草被踩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是他昨天走过的。
不是梦。
那天晚上,阿助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仔细回忆昨天的每一个细节:母亲变年轻的脸,黑色的眼睛,洞穴里的光,那些人影……
半夜,他听见动静。
是母亲房间的方向。她起来了,在走动。阿助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母亲站在土间,背对着他,面对着墙壁。她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说话的节奏很奇怪,像在念诵什么。
然后,母亲开始脱衣服。
她把外衣、内衣一件件脱下,直到赤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她的身体——那不是老人的身体。皮肤光滑紧致,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背部甚至还有肌肉的线条。
母亲转过身。
阿助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那张脸,是母亲的,又不是母亲的。眼睛是全黑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从头顶浇下。
水流过身体,但身体没有湿。水像是被吸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松垮,皱纹浮现,背部佝偻,乳房下垂。几秒钟内,她又变回了那个六十九岁的老妇人。
她穿上衣服,回到自己房间。
阿助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阿助暗中观察母亲。白天,她是正常的老人,做饭,缝补,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每到深夜,她就会起床,重复那个仪式:脱衣,浇水,身体在年轻与衰老间转换。
而且阿助注意到,母亲几乎不吃东西。她做饭,但自己只吃一点点。她的力气却很大,有一次阿助看见她单手就拎起了一满桶水。
更可怕的是,村里其他老人。
阿助开始留意他们。源藏爷七十五了,按规矩,七年前就该“参山”,但他还活着。还有其他几个超过六十八岁的老人,他们都还活着,每天坐在家门口,像一尊尊雕像。
阿助曾试探地问源藏爷:“您当年‘参山’,见到山神了吗?”
源藏爷浑浊的眼睛盯着阿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几乎没有牙的牙龈:“见到了。山神很好,让我多活了几年。”
“多活几年?”
“是啊,多活几年。”源藏爷转过头,看向深山的方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阿助不懂。
但他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阿助开始准备逃跑。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藏在家后的柴堆里。计划在某个深夜,趁母亲“变身”时逃走。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座山。
但他低估了这座山。
第一次尝试逃跑是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那晚母亲“变身”的时间特别长,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念诵着阿助听不懂的语言。
阿助悄悄从后门溜出,背起包袱,朝着出山的小路跑去。
路很黑,但他带了火把。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出两旁扭曲的树影。他跑得很快,心脏狂跳,既怕母亲追来,又怕遇到别的什么。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看见前方有光——是村子的灯火。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但跑着跑着,他发现了不对劲:距离没有缩短。村子的灯火一直在前方,但怎么也到不了。而且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
他停了下来。
这里是……三天前他送母亲进山时休息的地方。那棵刻着字的杉树就在旁边。
阿助感到一阵寒意。他转身想往回跑,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母亲。
不,是那个“变身”后的母亲——年轻的皮肤,全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要去哪里,阿助?”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温柔底下有种非人的空洞。
“我……我出来走走。”
“夜深了,山里危险。”母亲走近,脚步轻盈得不像人类,“跟我回家吧。”
阿助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到面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别怕,阿助。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我的儿子,我会永远保护你。”
“你不是我母亲!”阿助终于喊出来,“你是什么东西?!”
母亲笑了,笑容裂到耳根:“我是山。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母亲。你的母亲,你的祖母,你的曾祖母……都是我的孩子。她们‘参山’后,没有死,而是回到了我的怀抱。我借用她们的身体,回到人间,照顾她们的子孙。”
“为什么……”
“因为爱啊。”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悲伤,“母亲怎么会舍得让孩子孤独地活着呢?所以,当孩子老去,我就接他们回来,给他们新的生命,让他们继续守护家族。”
阿助明白了。小野村所谓的“弃老”,根本不是让老人去死。而是让山里的“东西”接走老人的身体,然后以老人的模样回到村里,继续活着,直到下一代老去,再重复这个过程。
“所有老人都是……”
“都是我的孩子。”母亲点头,“源藏,阿清婆婆,茂爷爷……他们早就不是人类了。但他们依然爱着自己的子孙,用这种方式守护着村子。”
“这不是守护!”阿助吼道,“这是……这是欺骗!是亵渎!”
母亲的表情冷了下来:“亵渎?阿助,你以为人类的生命有多珍贵?短短几十年,生老病死,痛苦不堪。而我,给了你们永恒。只要这座山还在,你们的家族就永远不会断绝。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阿助说不出话。他看着母亲——不,看着这个占据母亲身体的东西——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绝望。
“现在,轮到你了,阿助。”母亲伸出手,“你看见了真相,就不能再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了。加入我们吧,成为山的一部分,永远守护小野村。”
阿助后退一步:“不。”
“为什么拒绝永恒?”
“因为这不是永恒!”阿助喊道,“这是囚禁!你们只是一遍遍重复同样的生活,假装还活着,其实早就死了!”
母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愤怒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愚蠢的人类,”她的声音变成了无数声音的合唱,“你们短暂的生命,怎能理解永恒的意志?既然你拒绝恩赐,那就成为山的养料吧!”
她扑了过来。
阿助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方向,只是拼命地跑。树枝抽打他的脸,荆棘划破他的衣服,他都不管。
他听见身后有东西在追赶,不是脚步声,而是无数东西在地上爬行的沙沙声。
火把早就灭了,黑暗中他只能凭本能奔跑。不知跑了多久,他脚下一空,滚下一个陡坡。
天旋地转中,他撞到一棵树上,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阿助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溪边,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不是深山,而是山的外围,甚至能看见远处的农田。
他逃出来了。
阿助踉跄着站起来,朝着有人烟的方向走去。他不敢回小野村,而是去了邻村。
在那里,他讲述了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相信,都以为他疯了。只有村里最老的巫女,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座山,自古以来就有吃老人的传说。但不是真的吃,是‘留’——把老人的魂留下,身体还给子孙用。你们村子的规矩,其实是山定下的规矩。”
“怎么破解?”阿助问。
巫女摇头:“破解不了。山是活的,它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你逃出来,但你的魂已经打上了山的印记。它会找到你,迟早的事。”
阿助在邻村住了下来。他不敢靠近山,甚至不敢看山的方向。
但每到月圆之夜,他都会做梦。梦见母亲站在他床边,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他,说:“回来吧,阿助。山在等你。”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邻村的人发现阿助不见了。他的房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但人消失了。有人看见他朝着山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像回家一样。
而小野村那边,源藏爷在同一天“去世”了。村民们为他举行了葬礼,把他送进了山。
第二天,有人看见源藏爷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像往常一样。人们问他怎么回来了,他笑着说:“山神让我多活几年。”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只有阿助家的房子一直空着。但每到月圆之夜,邻居都会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念诵声,像是老人的祈祷,又像是山风的呜咽。
山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