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灼痛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濒临溃散的意识。我低头看去,黄符烧成的灰烬在皮肤上烙出一个扭曲的印记——正是那三头六臂神像的轮廓!
那节漆黑的“仙骨”还在呼唤,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来……与我合一……可得长生……”
长生?我看看周围五堆干尸的灰烬。它们也曾追求长生吧?结果呢?
我想起老道的话:“需忍常人不能忍之苦。”也想起他年轻得过分的脸,和他为炼药取子指骨、甚至炼化亲子的事。
这真是仙道吗?还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我挣扎着往后挪,背抵到石台边缘。仙骨似乎察觉了我的抗拒,缓缓飘近。离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根本不是“玉骨”,它的材质诡异,非金非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东西在蠕动,像蛆虫,又像是更小的、蜷缩的人形。
“怕了?”仙骨发出讥讽的笑声,“蜕凡成仙,本就是舍去这污浊肉身。你看——”
它忽然射出一道黑光,打在我身上。我浑身一颤,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开始变化: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肌肉、骨骼。但这透明不是清澈,而是一种混浊的、胶质般的质感。手指在拉长,指甲变黑变尖,手背上冒出细密的黑色鳞片。
“不!”我想缩回手,但手不听使唤了。它们自己抬起来,在空中抓挠,动作僵硬诡异。
“凡胎污秽,褪去便好。”仙骨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你看,它们多美。”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石台周围,那些干尸的灰烬中,站起了五个淡淡的人影。那是它们的魂魄,透明模糊,脸上定格着死亡瞬间的恐惧与痛苦。它们环绕石台,无声地舞蹈,动作扭曲如提线木偶。
仙骨飘到我面前,几乎贴上我的脸。我闻到它散发出的气味——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而是一种“空”的气味,像绝对真空,吸进去连肺都感到刺痛。
“来,”它轻声说,“让我进去。我会替你承受所有痛苦,给你永恒的生命。”
它的一端缓缓变尖,像钻头,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想躲,但身体僵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尖刺一点点逼近,皮肤已经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就在尖刺即将刺入的刹那——
“王老栓!”
一声暴喝在洞窟中炸响!
仙骨猛地一颤,缩了回去。我身上的异变也暂停了。
洞窟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佝偻,拄着拐杖。
是老道?不,声音不像。
那人一步步走进荧光范围。我瞪大眼睛——竟是村口土地庙里的庙祝,陈老汉!他怎么会在这儿?
陈老汉年过七旬,平日就守着那座破土地庙,给人算个卦、写个符,混口饭吃。都说他有点真本事,但我从不信这些。
此刻他却出现在这地底深处,手持一根桃木杖,杖头雕成龙头,龙口衔着一枚铜钱。他脸色凝重,死死盯着那节仙骨。
“孽障!”陈老汉厉声道,“害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
仙骨在空中转了个向,面对陈老汉:“老东西,你竟能找到这儿。”
“我盯你三十年了!”陈老汉一步步逼近,“从你蛊惑张木匠开始,到李铁匠,到赵货郎……一个个被你骗来,抽骨炼魂,你以为无人知晓?”
我听得心惊。张木匠?那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村里人都说他进山被狼吃了。李铁匠、赵货郎也都是这些年陆续失踪的人。
“他们自愿的。”仙骨声音冷漠,“求长生,就得付出代价。”
“长生?”陈老汉冷笑,“你看看你自己,还剩多少‘生’?不过是一缕执念,附着在这节邪骨上,靠吞噬他人魂魄苟延残喘!”
仙骨沉默了。洞窟里的荧光忽明忽暗。
陈老汉转向我:“王老栓,你还想成仙吗?”
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那好。”他举起桃木杖,“我助你斩断这孽缘。但此后,你阳寿只剩三日。这是你轻信邪道、擅闯禁地的代价,可愿承受?”
三日……比九十七日短多了。但若是能摆脱这邪物,三日就三日!
我用力点头。
“冥顽不灵!”仙骨暴怒,化作一道黑光射向陈老汉!
陈老汉不躲不闪,桃木杖往地上一顿:“天地正气,听我号令!”
杖头龙口中的铜钱猛然迸发出金光,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八卦图,挡在身前。黑光撞上八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仙骨被弹飞,撞在洞壁上,碎石纷飞。它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洞窟都震动起来。石台周围的五个鬼影齐齐扑向陈老汉。
陈老汉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杖上。杖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他舞动木杖,虎虎生风,每一杖击出,就有一个鬼影惨叫着消散。
但他毕竟年迈,动作渐渐迟缓。一个鬼影趁机扑到他背后,枯爪刺向他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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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我失声喊道。
陈老汉反手一杖,击碎鬼影,但左肩也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踉跄一步,脸色白了白。
仙骨趁机再次袭来,这次它分化成数十道黑气,从四面八方包围陈老汉。
眼看陈老汉就要不敌,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石台上那池血水——仙骨最初出现的地方。直觉告诉我,那里是关键。
我整个人跌入水中。
血水冰冷刺骨,但更可怕的是水里的“东西”。无数细小的、蠕动的存在顺着我的口鼻耳往身体里钻。剧痛再次席卷,但这次我咬牙忍住,双手在水底疯狂摸索。
摸到了!
水底有个坚硬的物体,嵌在石槽底部。我用力一抠——
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镜面却模糊不清。
我将铜镜举出水面。镜面对准仙骨的瞬间,仙骨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所有黑气倒卷而回,重新凝聚成骨节。但这次它不再漆黑,而是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的、扭曲的人脸——都是它吞噬过的魂魄!
铜镜的镜面亮起,射出一道清光,罩住仙骨。仙骨在清光中剧烈挣扎,那些人脸拼命想冲出来,却被清光牢牢锁住。
“不——!”仙骨的哀嚎响彻洞窟,“我苦修三百载……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陈老汉喘息着走到我身边,接过铜镜:“三百载?你害的人命,又何止三百条。”
他咬破手指,在镜面上画下一道血符:“尘归尘,土归土。魂归魂,骨归骨。散!”
清光大盛。仙骨在光芒中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那些人脸解脱了,露出释然的表情,随着光点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洞窟恢复了平静。
荧光重新亮起,但柔和了许多。石台上的血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澈的山泉,潺潺流淌。
我瘫在地上,浑身虚脱。左手的异变已经消退,恢复了原状,但皮肤下隐约还能看见淡淡的黑纹。
陈老汉收起铜镜,看着我:“还能走吗?”
我点点头,挣扎着站起。
“走吧,我带你出去。”
我们一前一后,离开洞窟,爬出深坑,走出迷雾。回到山林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鸟鸣清脆,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我胸口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左手黑纹未消,而我的寿命……只剩三日。
陈老汉送我到山脚。“回去吧。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三日后午时,我会来送你。”
我看着他:“您到底是……”
“一个守山人罢了。”他摆摆手,转身消失在林中。
我蹒跚着走回家。路上遇到村民,他们都奇怪地看我,说我像老了十岁。
到家后,我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蛛网。三日……我能做什么?
我写了封信,把山里的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塞进墙缝。若日后有人发现,也算是个警示。
第三日午时,陈老汉准时到来。他带来一壶酒,两个杯子。
“喝一杯,上路不冷。”
我们相对而坐,默默饮酒。酒很辣,呛得我流泪。
饮尽,陈老汉站起身:“时辰到了。”
我跟着他走出门。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村口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一片。
我忽然觉得,活了六十年,从没仔细看过这些。
走到村外老槐树下,我停下脚步。
“就这儿吧。”我说。
陈老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我额头。“闭眼。”
我闭上眼。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随风飘起。
飘过老槐树,飘过桃花林,飘过生我养我的黄土坡。
最后一眼,我看见自己的躯壳靠在槐树下,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陈老汉站在旁边,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我便向上飘去,飘向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光。
仙没修成,命也没了。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却一片平静。
也许,这就是我的“登仙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