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青,生在青海湖南岸的渔村里,今年二十六岁,打鱼的年头却有十八年了——八岁就跟着阿爸上船。村里人都说我水性好,是湖神赏的饭碗。只有我知道,每次船离岸,我的心就像被冰冷的湖水浸着,沉甸甸的。
这病根是娘胎里带的。阿妈怀我七个月时,在湖上遇了风浪,早产生下我,自己没熬过那个冬天。我从小体弱,刮风就咳,下雨就烧,十六岁前几乎没离开过药罐子。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我命里水气太重,压住了火,注定是株长在阴湿处的苗,见不得大日头。
阿爸不信这个。他是村里最好的渔把头,古铜色的脸像被湖风吹硬的皮革,双手粗糙得能刮下鱼鳞。他说:“我周大山的儿子,命硬得很。”
但我知道,阿爸心里也怕。每次我咳得撕心裂肺,他就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望着黑黢黢的湖面,眼神空得像丢了魂。
变化是从去年开春开始的。
那是个反常的暖春,冰封的青海湖比往年早化了半个月。第一网下去,捞上来的不是湟鱼,而是一截骨头——人的手骨,细小,像是女人的,指节处还套着个褪了色的银戒指,花纹奇特,不像汉人的样式。
阿爸盯着那截骨头,脸色变了变,迅速把它扔回湖里,低声念叨了几句藏语的经文——他是汉人,但在这湖边活了五十年,多少沾了些藏民的习俗。
“晦气。”他啐了一口,“今天不打了,回。”
可从那以后,怪事就接二连三。
先是船上的导航仪总在固定的地方失灵——那是湖心偏北的一片水域,藏民叫它“龙女喉”,传说底下通着海眼。接着是渔网,经常捞上来一些奇怪的东西:缠着水草的旧经筒,绣着诡异图案的破布,甚至有一次,网里缠着一大团头发,乌黑发亮,足有三尺长,根根分明,像是刚从人头上扯下来的。
阿爸每次看到这些,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扔回湖里。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说:“湖里的东西,有些碰不得。”
我原本以为,这些不过是巧合,或是湖底沉了什么古代遗迹——青海湖是古丝绸之路的要道,湖底有宝贝也不稀奇。
直到三天前的那个傍晚。
那日收网早,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血金。我们的铁皮渔船突突地往回开,我坐在船头整理渔具,阿爸在掌舵。忽然,我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
不是阿爸的目光。那视线冰冷、粘稠,像水蛇贴着脊背爬上来。
我猛地回头。
船尾空荡荡的,只有波纹在夕阳下粼粼闪烁。但就在水面之下,大约一丈深的地方,我看见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人形影子,像一件漂浮的袍子,又像是一具被水泡胀的躯体。它悬在水中,长发如水草般散开,脸的方向正对着我。
最恐怖的是,它在笑。
水波扭曲了它的五官,但那咧开的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明是在笑。
我尖叫出声。
阿爸冲过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时,影子已经消失了。
“你看见什么了?”阿爸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我语无伦次地描述。阿爸听完,整张脸血色褪尽,他松开我,走到船尾,对着湖水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船板,用藏语急促地念诵着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爸害怕。
回村后,阿爸去找了住在村西头的多吉老人。多吉是藏民,年轻时是喇嘛,后来还了俗,但村里人都信他,说他能和湖神说话。
我在屋外等,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白袍女……又出现了……”
“……债……要还的……”
“……你儿子……体质阴……最容易……”
阿爸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串陈旧的念珠,眼睛布满血丝。他把念珠套在我脖子上:“戴着,别摘。”
“阿爸,到底怎么回事?”
阿爸看了我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十年前,我还在跟别人合伙打鱼。有次在‘龙女喉’捞上来一个皮口袋,里面装着金银首饰,还有一尊翡翠佛像。那是水葬品,碰了要遭报应。但当时穷疯了,我们分了赃,佛像卖给了一个外地客商。”
“然后呢?”
“然后,合伙的三个人,一个第二年淹死在湖里,一个得怪病烂了全身,死的时候身上流的都是黄水。只有我活到现在。”阿爸的手在抖,“我以为事情过去了……可湖神记仇,能记一辈子。”
“那个白影子……”
“是来讨债的。”阿爸死死盯着我,“但它不找我,找你。因为你体阴,容易被缠上。多吉说了,除非把东西还回去,否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那天晚上,我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总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哼歌,调子很怪,忽高忽低,像是藏语的民谣,又像是哭泣。我睁开眼,看见窗外湖的方向,有微弱的白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湖面提着灯笼走。
阿爸守了我一夜,天亮时,他做了决定:“下湖,把东西找回来还了。”
“可那佛像早就卖了啊!”
“找别的抵。”阿爸眼神发狠,“湖底还有别的,更值钱的。捞上来,还给它。”
我知道这是找死。但阿爸的眼神告诉我,我们没有选择。
要么下湖,要么等死。
而我这样体弱的身子,怕是等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