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根本没等身后的云雀,脚步不停,几乎是仓皇逃窜般冲出了角巷。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她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云雀头上的伤还隐隐作痛,此刻却顾不上了。她拼尽全力追上宝珍,望着不远处脸色惨白、状态极差的人,犹豫了半晌,还是缓步凑了过去。
“你怎么了?”
宝珍缓了许久,才终于觉得气息顺了过来。方才在角巷里,她竟有一瞬的窒息感,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她背靠着树干稳住身形,人已经渐渐冷静下来,脸色却依旧难看。
听见云雀的问话,她恍惚了片刻——是啊,她这是怎么了?宝珍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神色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直起身,看了云雀一眼,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云雀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见四下无人,索性开门见山地追问:“等等!你不觉得该跟我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吗?那个妇人是谁?那一家人,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宝珍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云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
宝珍的目光再度投向角巷深处,眸色沉沉,“他们?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不啻一道惊雷,狠狠炸响在云雀耳边。
“你说什么?”云雀猛地拔高了声音,满眼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宝珍转眸看向她,一字一句,十分的清晰,“那个妇人,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个看似年迈的老者,是我的亲生父亲;还有那个穿白衫的书生,是我的双生弟弟。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云雀猛地松开了攥着宝珍的手,整个人还沉浸在这个惊天消息带来的震撼里,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就这么告诉了我?”
宝珍无所谓地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裙,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反正你早就知道我在身世上有欺君之罪,至于亲生父母是谁,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是改变不了什么,”云雀陡然回过神来,急急说道,“但这事要是被旁人发现,你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欺君之罪可是杀头的大罪,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死!”
宝珍定定地看着她,眸光沉沉:“你放心,我也不想死,这世上,没人会想死。
云雀听到这话,不由得松了口气,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宝珍素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她看向宝珍,认真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有什么计划不妨告诉我,在护住你身份这件事上,我和你是一条心的。”
宝珍淡淡开口,算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放心,我五岁那年就被他们卖去了杂耍班。那会儿还是个小丫头,如今长大了,模样早就变了,不会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云雀忍不住提醒她,眉头紧蹙,“风险得掐灭在苗头里才好,他们留在京城一日,对你来说就多一分隐患。”
宝珍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她低声道:“我当然知道。”她的眸光微微暗沉,她从没想过,有生之年竟还会与他们重逢。
父母的长相,其实早就在岁月里变得模糊,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淡忘。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瞥见宁母面容的那一瞬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个五岁的孩童能记住多少事?宝珍说不清。但她清楚,被亲生父母亲手卖掉的记忆,早已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一旦被某个引子触发,所有的片段便会汹涌而出。
云雀见她又陷入沉思,连忙开口:“你可是堂堂县主,想赶他们一家出京城,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县主这个身份,能给我带来不少便利,却也是一道掣肘,尤其是在我的身世这件事上。”宝珍缓缓道。
云雀索性提议:“那就不用你的身份,也不用你出面。这京城地界,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逼得他们在京城混不下去,他们还会赖着不走?”
“别轻举妄动。”宝珍立刻拦住她,话锋一转,“我方才听见宁源在温书,你说,这般年纪的年轻男子,整日埋首书卷,又守在京城,图的是什么?”
云雀一点就透,脱口而出:“春闱?”
宝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猜测:“所以,我们不急。”
云雀猜出是春闱之后,反倒更急了,实在不懂宝珍这份胸有成竹的底气从何而来:“你怎么还能这样云淡风轻?他若是真的春闱中举,那对我们而言,岂不是更不利?”
宝珍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你也太看得起他了,春闱是天下学子一展宏图的龙门,每年榜上有名者能有几人?名落孙山的,又何止成千上万?”
何况,宝珍记得清清楚楚,幼时家乡遭了天灾,她才被草草卖掉换了活命的口粮。按理说宁家该是家境贫寒,根本没能力供宁源读书才对。
虽不知宁家后来靠什么凑了些钱财,但看他们如今住在角巷,这些年的日子想必过得并不宽裕。这般出身的宁源,又怎么比得上那些自幼受鸿儒教导、出身世家大族的考生?
有的时候,出身,本就决定了太多事。
谁料云雀听完她的话,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你。”
“信我?”宝珍不由得皱起眉,满是不解。
云雀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慢悠悠解释道:“你也说了,你们是双生子。以你这妖孽般的脑子,若是投了男儿身去考春闱,我也十足看好你。你的双生弟弟,想来脑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宝珍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般歪理,不过细想之下,云雀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若是真放任宁源去闯春闱,那一切便只能听天由命——而“看运气”这三个字,恰恰是宝珍最厌恶的。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怕什么?离春闱不是还有一个冬天吗,谁知道这段时日里,会发生些什么变数。毕竟每年春闱,因意外错失机会的考生,可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