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从未见过这样的宝珍,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哪怕当初在京兆府公堂上撞见自己,宝珍也能在最初的惊诧过后,迅速敛去失态,维持住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可此刻的她,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的震愕浓得化不开,久久没有散去。
妇人瞧了眼再度摔落在地的食盒,心疼地弯腰捡起来,用袖子反复擦拭着盒面上的划痕。可那痕迹早就嵌了进去,哪里擦得掉。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目光扫过宝珍身上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妇人看了宝珍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宝珍的视线,就那样黏在她的背影上,寸步不离。
伙计在一旁喊了她好几声:“小姐!这位小姐!”
云雀在她身后悄悄扯了半天她的袖子,宝珍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半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云雀忍不住要加重力道的时候,宝珍忽然猛地迈开步子,快步追了上去。
“诶?”云雀顾不上伙计投来的不解的目光,连忙快步跟上,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追问,“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可宝珍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妇人身后。
宝珍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胶着在妇人的背影上,连一丝余光都没分给身旁的云雀。云雀虽满心困惑,却也只能按捺住满腹的诧异,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妇人一路七拐八绕,最后拐进了狭窄逼仄的角巷。
宝珍的脚步在巷口蓦地顿住,云雀差点没收住步子,险些撞在她背上。
云雀还以为她终于恢复了神智,谁料宝珍只是站在巷口凝神思索了片刻,便又抬脚,快步追了上去。
云雀打量着角巷里斑驳的墙垣与破败的屋舍,倒也不讶异妇人的落脚处在此处。瞧妇人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本就是贫苦人家的模样,而这角巷,本就是京城里穷苦人扎堆的地方。
她真正不解的是,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宝珍,怎么偏偏见了这个妇人,就像失了心窍一样,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了。
果不其然,那妇人就住在角巷深处。她拐进了巷子里最偏僻的一座小院,院门朽坏不堪,虚掩着连门闩都没上。
云雀见宝珍终于在院门外停了脚步,便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里望,里头竟不止住了一户人家,三五成群的小孩儿正追着闹着,满院都是叽叽喳喳的声响。
妇人刚踏进门,院中一个扎着竹篓的老头便抬眼问了句:“回来了?”
说他是老头,其实也不尽然。他不过是被经年的生活磋磨得面色憔悴、鬓角染霜,瞧着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罢了。
宝珍伸手死死扶住院外的墙壁,借着那点支撑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至于脱力滑倒。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死死锁着院里的妇人和她身旁的——丈夫。
宝珍勉强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几分。正恍惚间,一个身着粗布白衫的年轻男子,忽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男子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清雅温润,与这嘈杂破败的角巷格格不入。
宝珍怔怔地望着他,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身影,竟与记忆里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缓缓重叠。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了那年的童声,清脆又软糯,在田埂边追着她喊:“姐姐——”
男子面容温和,妇人一见他,脸上的愁苦瞬间散去,眉眼间漾起慈爱的笑意:“源儿,怎么出来了?不多看会儿书吗?”
宁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母亲手中那只破旧的食盒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娘,您又被店家赶出来了?”
“哎呀,娘的事你别操心。”宁母拍了拍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疼惜,“你只管好好温书便是。”
话音刚落,她转过身,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朝着不远处正陪孩子们玩耍的女子扬声喝道:“宁思思!你还在那儿愣着做什么?饭做好了没有?”
宝珍这才留意到,院角的小马扎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背对着院门,正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不知在笑着什么。
那被唤作宁思思的女子,被这一声厉喝惊得身子一颤。宁源连忙上前拦住母亲,温声劝道:“娘,饭我已经做好了,您别吓到思思。”
“思思、思思的,你心里就只装着她!”宁母嘴上嗔怪着,看向宁源的眼神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宝珍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身就走。许是心绪太过激荡,她离开时动静太大,竟不小心撞到了虚掩的院门,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声。
宁源闻声抬眼望来,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尚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云雀。
云雀万万没料到宝珍会突然抽身离去,更没料到自己会被人撞见,只得朝着宁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随后便快步追着宝珍的背影落荒而逃。
!宁母也听见了声响,自然也瞧见了云雀匆匆离去的模样,她皱着眉喃喃自语:“怎么还跟过来了?”
“娘,您认识方才那位姑娘?”宁源疑惑地问道。
云雀虽是宝珍的侍女,身上穿的料子却是寻常百姓难以企及的上等锦缎,瞧着竟与那些富家小姐的衣饰相差无几。
宁母摆摆手,随口道:“不认识,就是方才在酒楼门口撞见的那位贵小姐。不过我怎么瞅着,刚跑走的这个,就是跟在那位小姐身后的?还一口一个‘小姐’地喊着呢。”
一旁的宁父自始至终没吭声,听到这话,不由得咂舌惊叹:“哎哟我的天!这京城贵小姐身边的侍女,穿得都这般体面啊!”
“爹。”宁源轻声解释,“天子脚下,富贵人家本就遍地都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婢女,日子过得自然比咱们平头百姓舒坦多了。”
宁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间满是殷切期盼:“咱们源儿有出息,来年春闱定能高中!到时候啊,咱们也能挤进宫宦人家的行列了!”
宁父被这话勾得也做起了美梦,脸上笑开了花。宁源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不忍打破爹娘的念想,便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京城龙蟠虎踞,春闱的竞争何等惨烈。就算自己侥幸金榜题名,在这藏龙卧虎之地,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