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残光营地的准备花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林默的团队与营地的残光者们进行了深度交流。苏婉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营地那台简陋的生物监测仪——那是叶晴他们在某个废弃研究站找到的,虽然功能有限,但记录了附近变异体的活动规律。秦风则带领王磊和其他还能战斗的队员,与营地的守卫一起进行战术演练,磨合配合。
林默的身体在缓慢恢复。银色纹路带来的负担比想象中更大,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巨大的精力和体力。叶晴营地的医生——那位复眼老者,大家称呼他为“老莫”——用他有限的医疗知识和一些自制的草药,帮助林默调理身体。
“你的生理指标很奇怪。”老莫用他那只好眼睛盯着检测仪屏幕,“新陈代谢速率是常人的三到四倍,但能量转换效率极高。你的身体像是一台精密调整过的机器,但问题是任何机器都有磨损。”
“我能感觉到。”林默活动了一下手腕,银色纹路在皮下若隐若现,“每次使用能力后,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那就少用。”老莫直截了当,“你现在是领袖,不是冲锋队员。要学会让别人分担。”
这话说得简单,但做起来难。三天里,林默至少三次克制住使用感知能力的冲动——一次是营地西侧出现可疑热源时,一次是李静的孩子高烧反复时,还有一次是新生兄弟会的侦察队出现在十公里外时。
最后那次,是秦风带着小队解决的。他们利用冰原地形设伏,没有正面冲突,只是制造了冰层坍塌的假象,逼退了侦察队。秦风回来后,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看,我们能行。”
这句话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第三天傍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会议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举行。极地的黄昏漫长而寒冷,篝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五十公里,按照我们现在的装备和人员状况,至少需要走两天。”叶晴在地上用木棍画着简易地图,“路线要避开新生兄弟会的常规巡逻区,还要绕开几个已知的变异体巢穴。最大的问题是这里——”
她的木棍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冰裂谷。大约三公里宽,深度未知。冰面不稳定,但有废弃的索道系统,是前哨站项目组当年修建的。如果我们能修复一部分,可以节省至少一天时间。”
“索道还能用吗?”苏婉问。
“不确定。病毒爆发后,前哨站就失联了。我们已经三年没去过那边。”叶晴顿了顿,“但那是最近的路线。绕路的话,得多走至少二十公里,而且会经过‘嚎叫者’的领地——那是一群听觉进化的变异体,非常危险。”
“那就走索道。”林默说,“我们有工程人员吗?”
陈启明举手:“我的队伍里有一个,李明,他之前是机械工程师。但需要检查索道的具体状况才能确定能否修复。”
“那就这么定了。”林默环视众人,“明天清晨出发。叶晴,你决定带多少人?”
“八个。”叶晴毫不犹豫,“营地不能没人防守,我带走太多人,新生兄弟会可能会趁虚而入。八个是我的底线——包括我在内,四个战斗人员,两个后勤,加上老莫作为医疗支援。
林默的队伍算上他自己、苏婉、秦风、小七、王磊和李静(她坚持要带上恢复中的孩子),再加上陈启明和三个愿意同行的朝圣者,一共十一人。这样总共有十九人的远征队。
“轻装简行,只带必需品。”秦风开始分配装备,“武器以近战和远程冷兵器为主,枪械备用。食物带高热量能量棒和肉干,每人三天的量。保暖装备必须齐全,夜间温度可能会降到零下四十度。”
会议结束后,人们各自准备。林默走到营地边缘,小七正在那里望着远方的冰原。她的头发在寒风中飘动,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你在想什么?”林默问。
“想一年时间够不够。”小七轻声说,“想我们要怎样才能让全世界分散的幸存者相信,有一个看不见的系统在审判我们,一年后可能毁灭一切。”
“一步一步来。”林默站在她身边,“先找到前哨站,建立通讯,联系上其他群体。然后然后我们想办法让他们看到证据。”
“证据?”小七转头看他,“冰下遗迹的数据?你身上的银色纹路?还是系统直接向他们发送信息?”
“也许都有。”林默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先证明,不同群体之间可以合作。如果我们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说服别人?”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营地里有些人还是害怕我们。尤其是对陈启明他们。三天时间不足以消除几年的敌意。”
“所以前哨站必须成功。”林默说,“那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属于任何现有群体的中立之地。在那里,所有人都可以暂时放下过去的身份,重新定义自己是谁,以及想成为什么。”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林默回到分配给他们的帐篷,发现苏婉还没睡,正对着一个数据板工作。
“还在研究那些符号?”林默问。
“不只是符号。”苏婉抬起头,眼睛里有着兴奋的光,“林默,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冰下遗迹里的那些数据,和南极的数据,还有我们之前在北方山洞里发现的符号它们之间有联系。”
她调出数据板上的对比图。“看,这三个地方的符号系统虽然略有差异,但核心结构是一致的。就像不同方言源自同一种语言。而且我注意到一个规律——符号的复杂程度与遗迹的‘等级’有关。”
“等级?”
“南极的遗迹显然是最高级的,符号最复杂,保存的数据最多。冰下遗迹次之。北方山洞的最简单,可能只是前哨站或者观察点。”苏婉快速滑动屏幕,“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不是单纯的文字或装饰,它们有功能性。在某些排列组合下,它们能存储信息,甚至是能量。”
林默想起冰下遗迹中,银色纹路与石台连接时的感觉。“你是说,这些符号本身是一种技术?”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基于特定规则的能量-信息编码系统。”苏婉的眼睛闪闪发亮,“如果我们能破解这种编码,也许就能直接与系统对话,而不需要你每次都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深度连接。
这个可能性让林默心中一动。“你需要什么?”
“更多样本。不同遗迹的符号样本,越多越好。前哨站里如果有研究记录,那就太好了。”苏婉的表情又变得担忧,“但前提是,我们能安全到达那里。”
第二天清晨,队伍准时出发。
十九人的队伍在冰原上拉成一条长线。林默和叶晴领头,秦风殿后,战斗人员在队伍两侧警戒。天气尚可,能见度良好,但风速在逐渐加大,天空的边缘堆积着灰色的云层。
“六个小时内会有风雪。”老莫抬头看了看天,“我的左眼对气压变化敏感,不会错的。”
“那就加快速度。”叶晴下令,“争取在风雪到来前通过第一段安全区。”
前四个小时的行军相对顺利。队伍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每小时休息五分钟。林默克制着使用感知能力的冲动,而是像普通人一样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全景式的感知,现在回到有限的感官,反而需要重新适应。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第一个地标:一座废弃的通讯塔。塔身已经倾斜,金属支架锈蚀严重,但顶端的碟形天线还依稀可辨。叶晴示意队伍停下休息,同时派出侦察小队检查周边。
“这里曾经是极地研究网络的节点之一。”叶晴对林默说,“病毒爆发后,通讯陆续中断。我们试过重启这里的设备,但能源系统完全损坏了。”
苏婉却对这个通讯塔很感兴趣。“如果能修复能源,也许可以恢复部分功能。即使不能进行远程通讯,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区域性的信号中继站。”
“前提是我们有时间。”陈启明插话,“而且要有足够的材料和专业知识。”
休息时,小七突然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有东西来了。情绪波动很混乱。痛苦、饥饿,还有悲伤?”
几乎同时,林默的银色纹路自发地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延伸感知,然后在意识中“看到”了——大约一公里外,一群生物正在冰面上移动。不是人类,也不是典型的变异体。它们的生命信号很奇怪,像是混合的。
“准备防御!”秦风已经察觉到异常,低声下令。
队伍迅速进入战斗状态。战斗人员组成防御圈,非战斗人员被护在中间。林默站在最前方,银色纹路开始明亮,这一次他没有克制——保护团队是必要的。
一分钟后,它们进入了视野。
那是一群难以形容的生物。大体上有狼的轮廓,但体表没有毛发,而是覆盖着暗色的角质层。头部畸形,有的有多只眼睛,有的嘴巴裂开到耳根。更奇怪的是,林默在一些个体身上看到了人类的特征——残留的衣物碎片,或者类似人类肢体的结构。
“这些是什么?”王磊的声音有些发抖。
“杂交种。”老莫的声音很沉重,“病毒导致的不同物种基因混合。我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规模没有这么大至少二十只。”
领头的杂交种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像是狼嚎和人类尖叫的混合体。然后整个群体开始加速冲锋。
“稳住!”秦风喊道,“瞄准头部和关节!它们体型大,但冰面滑,注意它们的移动轨迹!”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通讯塔下。杂交种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纯粹的本能和饥饿。但它们的数量优势明显,而且皮糙肉厚,普通的箭矢和矛刺效果有限。
林默没有立刻出手。他在观察,也在感知。银色纹路带来的视野中,他能看到这些杂交种体内的病毒活动模式——混乱、不稳定,像是不同源头的病毒序列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它们的意识被撕裂了。”小七在他身边说,脸色苍白,“我能感觉到至少三种不同的‘自我’在争夺控制权。痛苦,太痛苦了。”
这时,一只特别大的杂交种突破了防线,扑向李静和她怀中的孩子。李静尖叫着护住孩子,但已经来不及躲避。
林默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银色纹路爆发出强光,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杂交种落下的瞬间挡在了李静面前。他的双手抓住杂交种的前肢——那肢体有着狼的爪子和人类手臂的骨骼结构——然后用力一拧。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残酷。杂交种发出痛苦的嘶吼,但林默没有停手。他将力量集中在一点,银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臂延伸到杂交种体内,不是攻击,而是探查。
一瞬间,他感知到了这只杂交种的完整生命历程:
它曾经是一只极地狼,在冰原上游荡。病毒爆发后,它感染了。然后它遇到了一个人类幸存者——一个在逃亡中受伤的女人。女人已经感染,但还未完全变异。在极度的孤独和绝望中,女人抱住了狼,病毒在两种生物之间发生了不可预测的交互。
结果是这个畸形的融合体,保留着狼的本能、人类的碎片记忆,还有第三种东西——某种从其他生物带来的基因片段。
更重要的是,林默感知到了病毒在这个融合体中的作用方式。不是简单的破坏,也不是有序的改造,而是一种尝试。病毒在尝试创造新的生命形式,但缺乏引导,结果就是这种痛苦的畸形。
“结束它的痛苦。”林默在心中默念。
银色纹路释放出一股精准的能量脉冲,破坏了杂交种的中枢神经。它僵硬了一下,然后软倒在地,眼中的痛苦终于褪去。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杂交种群被击退,留下了八具尸体。队伍中有三人受伤,都是轻伤,老莫已经在处理。
林默站在那只被他杀死的杂交种旁,久久不语。
“你发现了什么?”苏婉走过来。
“病毒在尝试。”林默说,“但就像没有图纸的建筑师,胡乱堆砌材料。结果就是这些失败品。”
“所以我们需要提供‘图纸’?”苏婉理解了,“你的‘超越’路径,苏婉的‘融合’理论,甚至是叶晴他们的‘共生’实践——这些都是可能的图纸?”
“也许。”林默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更多的”
他突然停住,蹲下身,从杂交种的尸体上取下一样东西——那不是生物组织,而是一块金属片,嵌在角质层下,边缘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金属片上刻着字,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辨认: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杂交。”林默的声音变冷,“这是人为制造的。”
叶晴走过来,看到金属片,脸色骤变。“北极星项目我听说过。病毒爆发前,有几个大国在极地进行了秘密的生物工程研究。目的是创造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士兵。”
“他们成功了?”秦风问。
“显然没有。”叶晴指着尸体,“否则我们面对的就是一支军队,而不是这些痛苦的怪物。但问题是如果北极星项目的设施还在运作,或者有残留的实验体逃出来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前哨站的路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
队伍稍作休整后继续前进。风雪如期而至,能见度急剧下降。他们不得不用绳索将所有人连接起来,防止在白色视野中走散。林默这次没有吝啬使用感知能力——在风雪中,常规的感官几乎失效,他的银色纹路成为队伍的“眼睛”。
通过感知,他引导队伍避开了冰层薄弱区,绕过了几处隐藏的冰裂缝,还提前发现了另一小群杂交种的踪迹,及时改变了路线。
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虚脱感。当队伍终于在天黑前到达计划中的宿营地——一个背风的冰崖凹陷处时,林默几乎站不稳。
“你用得过度了。”小七扶他坐下,递给他高热量的能量膏。
“没有选择。”林默喘息着,“风雪中如果不用感知,我们可能会损失一半的人。”
“那就让我来分担。”小七认真地说,“我的情绪感知在风雪中也有用。虽然不如你的全面,但至少能预警危险的情绪波动。”
林默看着她,这个曾经在磐石基地里害怕自己能力的女孩,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主动承担责任的战士。他点点头:“好。我们轮流。”
夜晚,队伍挤在冰崖下的临时营地。帐篷只有三顶,大部分人只能裹着睡袋,靠着彼此取暖。林默和小七负责第一班守夜。
风雪在午夜时分减弱了。天空中的云层散开,露出了极地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清晰,都接近。银河横跨天际,亿万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冰封的世界。
“真美。”小七轻声说,“如果没有病毒,没有战争,没有系统评估这该是个多好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让它重新变好。”林默说。
“你真的相信吗?”
林默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相信我们必须尝试。不是因为我们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不尝试就一定失败。”
远处,冰原的黑暗中,传来某种悠长的声音。不是风,不是动物,而是一种机械的嗡鸣,非常微弱,但持续不断。
林默的银色纹路再次微微发热。他集中注意力,试图定位声音的来源,但距离太远,只能确定大致方向——正是他们明天要去的方向,前哨站的方向。
“你听到了吗?”他问小七。
小七点头,表情凝重。“不只是听到。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等待’。不是生命,更像是程序。预设好的程序,被触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前哨站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星空下,冰原寂静无声。只有那微弱的机械嗡鸣,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提醒他们时间正在流逝。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而他们已经用掉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