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黎明前停了,留下一个被冰晶覆盖的世界。
林默第一个醒来,睫毛上结着细霜。他轻轻活动僵硬的四肢,银色纹路在晨光中泛起微光,像皮肤下流淌的液态金属。昨晚那个机械嗡鸣声在他梦中挥之不去,不是幻觉——小七也听到了,守夜的秦风也证实了这一点。
队伍陆续醒来,在严寒中匆忙收拾装备。热饮的供应已经严格限制,每人只有半杯用雪融化的温水,加上一点珍贵的能量粉。孩子们被裹得更紧,李静怀里的那个男孩虽然退烧了,但依然虚弱。
“今天必须到达冰裂谷。”叶晴检查着简易地图,“如果拖到第三天,我们的补给会出问题。”
陈启明正在帮李明整理工具包——钳子、扳手、几卷高强度纤维绳,还有从残光营地带来的几块备用电池。“索道系统如果完全损坏,我们可能需要搭建临时桥梁。这些工具可能不够。”
“那就用我们现有的。”林默说,“冰裂谷再宽,也有办法过去。”
他的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三天,团队已经习惯了林默的这种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具有感染力,让人们在绝境中仍能保持希望。
早餐后,队伍再次出发。昨日的风雪改变了地形,一些地标被积雪掩埋,叶晴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确认方位。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到达了冰裂谷的边缘。
即使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令人震撼。
裂缝宽度超过三公里,深不见底。谷壁几乎垂直,覆盖着千万年积累的蓝冰,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谷底完全笼罩在阴影中,偶尔有寒风从下方吹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横跨裂谷的那条索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索道的残骸。
三根粗大的钢缆曾经连接两岸,但现在中间段的缆绳已经断裂,垂挂在半空中,像巨蛇死去的尸体。两岸的塔架还在,但锈蚀严重,其中一座已经倾斜十五度以上,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
“比三年前更糟了。”叶晴喃喃道,“上次来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根缆绳是完整的。”
苏婉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对岸。“对岸的控制室看起来还完好。如果有电,也许可以启动备用系统。”
“电从哪里来?”王磊问,“这种地方难道还有电网?”
“前哨站是独立能源。”叶晴解释,“地热、太阳能,可能还有小型核电池。但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林默走到裂谷边缘,银色纹路开始发热。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向下延伸。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裂谷的深度超乎想象,他的感知在三百米左右触底,那里有冻结的河床,还有——建筑遗迹。
不是现代建筑,而是更古老的东西,被冰层完全覆盖,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林默的感知触碰到那些轮廓时,银色纹路传来一阵强烈的共鸣感,就像在冰下遗迹中触碰黑色石头时的感觉。
“谷底有东西。”他睁开眼,“古老的遗迹,和冰下遗迹同源。”
“另一处播种者设施?”苏婉立刻问。
“可能,但更小,更像观察站。”林默转向索道残骸,“我们不能直接下到谷底,太危险了。必须想办法修复索道,或者另找出路。”
陈启明和李明已经在检查最近的塔架。李明用工具敲击钢柱,仔细听回声。“锈蚀很严重,但主体结构还能承重。问题是缆绳——中间断了至少一百米,我们没有材料修复这么长的断裂。”
“如果不用缆绳呢?”秦风突然说,“我们直接从冰壁上下去,然后从对面爬上来。三公里宽的裂谷,但深度只有三百米。下去再上去,比绕路二十公里快。”
“冰壁太陡了,几乎垂直。”叶晴摇头,“而且冰面情况不明,可能有脆弱的冰层或者暗裂缝。”
“那就造一座桥。”小七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造桥?”王磊觉得不可思议,“拿什么造?我们只有绳索和几根备用杆。”
小七走到裂谷边缘,指向下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处冰檐。“看那里,还有对面相应位置。冰层在特定深度有突出的结构,像是自然形成的冰桥基座。如果我们能固定绳索,搭建一个索桥”
林默的感知立刻聚焦到小七指的位置。她说得对——两侧冰壁在五十米深处都有突出的冰台,宽度大约三米,像是千万年来风力侵蚀形成的天然平台。两个平台之间的水平距离大约一百米,远比从顶部跨越三公里要现实。
“问题是,怎么下去?”李静问,“还有,怎么把绳索固定到对面?”
“下去容易。”秦风已经开始准备绳索,“用冰镐和绳索垂降,这是基础攀冰技术。难的是把绳索送到对面——一百米的距离,我们现有的抛投器打不了那么远。”
短暂的沉默后,林默做出了决定。
“我送过去。”
“什么?”苏婉抓住他的手臂,“林默,那是五十米深的悬崖,中间还有一百米的悬空距离!即使你的身体经过强化,万一失手——”
“我不会失手。”林默平静地说,“银色纹路能增强我的肌肉控制和平衡能力。更重要的是,我能感知冰壁的结构,找到最安全的路线。”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而且我们有时间压力。新生兄弟会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离开营地,如果他们追来,我们被困在裂谷边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经过简短的准备,计划确定了:林默携带主绳的一端下降到左侧冰台,然后用某种方式将绳索送到对面冰台。秦风会下降到右侧冰台接应。一旦主绳固定,其他人就可以用滑轮系统快速通过。
下降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林默的冰镐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嵌入冰层的坚固处,银色纹路提供着持续的微调,让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五十米的距离,他只用十分钟就到达了冰台。
平台比从上面看起来更宽敞,大约五米宽,十米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雪。林默站稳后,向上方发出信号,然后开始观察对面的冰台。
一百米的距离,在深谷的阴影中显得格外遥远。寒风从谷底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气味。不是冰雪的清新,而是一种陈腐的金属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臭氧气息。
林默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抛投器——这是从朝圣者装备中改良的,利用压缩气体发射锚钩,但最大射程只有七十米,还差三十米。
他思考着其他方案。用弓箭?射程不够。制造简易投石机?没有材料和时间。
就在他苦思时,银色纹路再次传来共鸣感。这一次不是来自谷底,而是来自冰壁本身。林默将手按在冰面上,集中精神,然后他“看到”了——冰层深处,埋设着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管线,很细,像是光纤或能量导管,沿着冰壁的特定纹理铺设,一直延伸到对面。这些管线还在运作,微弱的能量在其中流动,频率与昨晚听到的机械嗡鸣一致。
“苏婉,”他通过通讯器说,“冰壁里有东西。人工铺设的管线,可能还在运作。你能分析能量特征吗?”
短暂的停顿后,苏婉回答:“把你的感知数据传过来等等,这频率这是低功率的无线输电系统!林默,那些管线可能不是通讯线,是能量传输线!如果你能找到接口”
林默立刻在冰台上寻找。冰面很光滑,但当他用冰镐小心敲击时,在平台靠内侧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异常区域——冰层下有一个规则的方形轮廓。
他清理掉表面的冰,露出一个金属面板,大约三十厘米见方。面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很熟悉:螺旋状的纹章,起源纹章的变体。
林默从贴身口袋取出黑色石头——从冰下遗迹获得的那块。石头在接近面板时开始发光,那些光点自动排列成与凹陷完全吻合的图案。
他没有犹豫,将石头按了上去。
完美的契合。面板发出低沉的嗡鸣,冰层下的机械开始运转。面板向一侧滑开,露出内部的复杂结构:发光的晶体阵列,流动的能量纹路,还有一个小型控制界面,上面显示着林默无法理解的符号,但银色纹路自动提供了翻译:
“可用功能:单次物资传送”
“目标坐标:对侧接收站”
“我找到了一个传送装置。”林默向上方报告,“可以把绳索传送到对面。”
“传送?”秦风的声音里充满怀疑,“林默,你确定安全吗?”
“不确定。”林默诚实地说,“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将主绳的一端固定在传送装置指定的区域。装置发出更响亮的嗡鸣,晶体阵列开始高速旋转。一道蓝色的光束扫描绳索,然后——
绳索消失了。
不是逐渐消失,而是瞬间从林默面前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半秒钟后,对岸的冰台上,绳索的一端凭空出现,落在冰面上。
通讯器里传来秦风压抑的惊叹:“收到了!这到底”
“播种者的技术。”苏婉的声音既兴奋又担忧,“他们在地球上建造了完整的基础设施。这不是简单的播种,这是长期的观测站网络。”
主绳固定后,剩下的工作就简单了。秦风在对岸建立锚点,林默在这边做同样的事。一小时后,一条横跨一百米裂谷的索桥搭建完成。虽然简陋——只有一根主绳作为走绳,两根稍高的绳索作为扶手——但对于经验丰富的队员来说已经足够。
队员们开始依次通过。叶晴先走,她在冰原生活多年,平衡感极佳。接着是苏婉和小七,两人相互扶持。李静将孩子绑在背上,在秦风的远程指导下小心移动。朝圣者队员们表现出色,显然受过相关训练。
轮到王磊时出了问题。
他走到一半,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索桥突然剧烈晃动。不是风,而是冰壁本身的震动——上方的塔架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倾倒。大块的锈蚀金属和冰块从上方坠落,砸向索桥。
“抓紧!”林默大喊。
王磊死死抓住扶手绳,但一块冰箱大小的冰块正朝他砸来。距离太远,林默来不及救援,秦风在对岸也无法施以援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做出了反应。
她站在对面的冰台上,双手按着太阳穴,眼睛盯着下坠的冰块。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但那只冰块的下落轨迹突然改变了——不是物理上的偏转,而是在半空中碎裂,分解成无数小块,像一场冰晶的雨,从王磊身边擦过。
王磊趁机加速,在索桥彻底崩解前冲到了对面平台。他瘫倒在冰面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小七则摇晃了一下,苏婉立刻扶住她。“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小七的声音虚弱,“我只是觉得那块冰很‘害怕’。它不想坠落,不想砸到人。所以我我帮了它?”
这个解释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林默知道,小七的能力在进化。最初她只能感知情绪,后来能轻微影响他人的情绪状态,现在似乎能直接影响非生命物?或者更准确地说,影响事物内部的“状态”?
没有时间深究。上方的塔架彻底倒塌,索桥的主绳被扯断,整个系统报废了。但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安全到达了对岸平台。
从平台到裂谷顶部的攀爬相对容易。下午三点,整个队伍站在了裂谷的西岸。回头望去,倒塌的塔架扬起一片雪雾,曾经的通道永远消失了。
“我们回不去了。”张建国低声说。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回去。”林默说,“至少不是原路返回。”
前哨站距离裂谷只有最后五公里。但这段路,所有人都走得格外小心。机械嗡鸣声越来越清晰,现在已经能不用特殊感知就隐约听到。那声音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设备的待机音。
地势开始上升,他们正在爬上一个缓坡。坡顶,前哨站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不是想象中的简陋营地。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看出这是一个设施完善的复合体:三栋主建筑呈三角形排列,之间有封闭的走廊连接;外围有一圈防护墙,墙上还有自动炮台的残骸;更远处,能看到太阳能板阵列和几个类似雷达的天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前哨站周围完全没有积雪。
以建筑为中心,半径大约一百米的范围内,地面是裸露的黑色岩石,积雪被完全清除或融化。空气中能看到热浪的扭曲——某种热能系统在持续运作,保持这个区域的温度明显高于周围环境。
“这不可能。”叶晴喃喃道,“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这里完全被雪埋了。能源应该早就耗尽了。”
“除非有东西重启了它。”林默说。
他的银色纹路现在持续发热,不是危险警告,而是一种呼唤。前哨站里有东西在呼唤他,或者说,在呼唤他体内的病毒序列和银色纹路。
队伍在距离前哨站五百米处停下,隐蔽在一块冰岩后观察。秦风用望远镜仔细扫描。
“没有生命迹象,至少肉眼看不到。但那些太阳能板的角度在自动调整,追踪太阳。大门紧闭,但门上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需要进去吗?”王磊问,声音里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我们必须进去。”林默说,“这里是唯一可能建立通讯、联系其他幸存者群体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陈启明:“你们朝圣者之前知道这个地方吗?”
陈启明摇头:“我们活动范围主要在亚洲和北美。南极和极地地区,我们的资料很少。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全球这样的前哨站应该有二十个以上,构成一个观测网络。”
“观测谁?”李静问。
“观测我们。”苏婉轻声说,“观测人类如何应对病毒,如何进化,是否值得保留。”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沉默。被人观察、评判,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这种感觉既屈辱又无力。
“那就让他们看。”林默站起身,“看我们如何在这个被他们搅乱的世界里,仍然选择团结,选择互助,选择成为更好的人——或者至少尝试成为。”
他带头走向前哨站。
距离大门三百米时,前哨站突然有了反应。墙上的几个摄像头转动,聚焦到他们身上。一个机械音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用的是标准的中文,但语调平板得不自然:
“检测到未授权接近。请表明身份。”
林默停下脚步,考虑着如何回答。说实话?说他们是幸存者?还是用更策略的方式?
在他开口前,小七突然说:“它在害怕。”
“什么?”
“这个系统它有情绪。很微弱,但确实有。困惑,警惕,还有期待?它在等什么人。”
林默想起了冰下遗迹中的系统,想起了那些播种者文明。他们创造了这些设施,但系统本身是否发展出了某种意识?或者至少是模拟的情绪反应?
他决定冒险一试。
“我们是候选观察员。”林默用清晰的声音说,同时让银色纹路发出微光,“根据播种协议,我们有权访问观察站设施。”
短暂的沉默。摄像头继续转动,似乎在扫描他身上的银色纹路。
然后,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人性化的迟疑:
“检测到合法权限标识。欢迎,候选观察员l-7。前哨站北极星-a7已进入待命模式1174天。。所有基础功能可恢复运作。”
大门缓缓滑开,露出内部被柔和灯光照亮的走廊。
但就在队伍准备进入时,机械音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警告:前哨站内存在未解决的安全事件。根据最后记录,1174天前,研究人员在样本失控事件中全部丧生。自动清理系统未能完全消除威胁。建议提升警戒等级。”
大门完全敞开。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移动。
不是人类,也不是变异体。
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