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体的“外层防御圈”比想象中更潦草。
不是说它不危险，而是它的建造风格透着一股仓促和拼凑感。当林默小队在傍晚时分到达地图标注的第一道防线时，看到的不是高科技的激光网或能量屏障，而是一道绵延数公里的、由各种废弃物堆砌而成的物理屏障。
生锈的汽车残骸、倒塌的电线杆、破碎的混凝土块、甚至还有几节火车车厢，像孩童胡乱堆积的积木一样横亘在雪原上，组成一道三到五米高、参差不齐的“墙”。墙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有些通了电，在雨雪中劈啪作响，迸出蓝白色的电火花。墙后隐约能看到巡逻的混合体影子，但数量不多。
“这是垃圾场？”陈浩小声说，透过林默用树枝做的简易望远镜观察。
“临时防线。”林默分析，“母体知道我们会来，但它的主力在方舟周围，这里只是拖延时间用的。它想在我们突破时消耗我们的体力和时间，等它本体赶到。”
“怎么过去？”小七问，“有缺口吗？”
地图显示，这道屏障有几个“门”——其实是堆叠物较少的通道，但肯定有重兵把守。林默的病毒视野能看到能量流动：那些门的位置有强烈的能量聚集，显然是陷阱。
“不走门。”林默看向屏障的某个段落，“那里，铁丝网没有通电，堆积物也相对松散。我们从上面翻过去。”
“上面？”小白仰头看着那些摇晃的汽车残骸，“会塌的。”
“所以得快。”林默说，“我先上，固定绳索，你们跟着。夏雨，用你的芯片能力干扰附近的混合体传感器，哪怕只是几秒钟。”
夏雨点头，闭上眼睛，手按在太阳穴上。她的手腕疤痕发出微弱的蓝光。林默能“看”到，一股细微但精准的能量脉冲从她那里扩散出去，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扰乱了屏障后方几个混合体的感知信号。
就是现在。
林默助跑，起跳。病毒强化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炮弹一样射向屏障，在垂直的汽车残骸上借力两次，就跃到了顶端。脚下的铁皮凹陷、变形，但没塌。他迅速固定好绳索——用从节点营地找到的合成纤维绳，强度足够。
“上！”他低声喊。
小七第一个，接着是夏雨、小白、陈浩。孩子们虽然害怕，但动作不慢。小七爬到顶端时，脚下的一块车门突然脱落，她尖叫着向下滑——
林默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臂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皮肤透明，发光的肌肉纤维像钢缆一样绷紧。轻轻一提，小七就被拉了上来。
“谢谢”她喘着气。
“继续，别停。”
最后一个陈浩爬上来时，屏障后方传来尖锐的警报声。夏雨的干扰效果结束了，混合体发现了他们。几只昆虫型混合体迅速朝这个方向移动，金属爪在雪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快下去！”林默催促。
他们从另一侧滑降。落地时，林默感到脚下的地面不太对——不是坚实的冻土，是某种有弹性的、像厚橡胶一样的材质。而且，在病毒视野里，这片区域的地面下有复杂的能量网格。
“陷阱！”他喊道，“散开！”
太迟了。
地面突然隆起，一张巨大的、由金属缆绳和生物组织编织的网从雪下弹起，像捕兽夹一样收拢。林默推开身边的小七和夏雨，自己却被网边缘缠住。网迅速收紧，缆绳上的倒刺扎进皮肤，注入某种冰冷的液体。
麻醉剂？还是毒素？
病毒立刻做出反应。活性飙升至林默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程度，那些倒刺被新生的、更坚韧的皮肤组织挤出，注入的液体被分解、转化、变成纯粹的能量吸收。网绳在暗金色的手掌中像面条一样被扯断。
但时间已经浪费了。混合体围了上来，五只昆虫型，三只蜥蜴型，还有两个漂浮在空中的、像水母一样的圆盘状单位，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背靠背！”林默把孩子们护在中间，“小七，感知它们的攻击意图！夏雨，干扰它们的协同！小白、陈浩，拿好这个——”他把两把从混合体残骸里找到的能量手枪塞给两个孩子，虽然他们可能不会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战斗一触即发。
昆虫型率先扑上。林默迎击，他的动作已经超越了“格斗”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精确到毫米的杀戮舞蹈。躲开第一只的爪击，抓住它的腿关节反向折断，用断腿刺穿第二只的传感器，转身肘击第三只的胸腔核心——三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
但更多的混合体涌来。蜥蜴型的金属尾刃划破了他的肩膀，深可见骨，但伤口在愈合前就停止了流血，新生的组织带着金属光泽。漂浮的水母单位射出红色的能量束，林默用手臂格挡，能量被吸收，但手臂皮肤焦黑了一片。
“林默哥！左边！”小七喊道。
一只昆虫型绕过林默，直扑孩子们。小白吓得闭眼，手里的能量手枪胡乱发射——居然打中了。能量束击穿了混合体的甲壳，它踉跄后退。陈浩也开火，虽然准头差，但形成了火力压制。
夏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全力释放芯片的干扰信号。所有混合体的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卡顿，像信号不良的机器人。
“就是现在！突围！”林默吼道。
他抓住机会，冲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两只蜥蜴型之间。不攻击，直接撞过去。病毒强化的身体像卡车一样撞飞了一只，另一只的尾刃刺入他的侧腹，但他没停，带着那只混合体一起冲出了包围圈。
“跟上我！”
孩子们跟着他冲出来。身后，混合体重新组织，紧追不舍。更糟的是，空中传来嗡嗡声——三架无人机从屏障方向飞来，机腹下的摄像头锁定了他们。
“进树林！”林默指着前方一片枯死的针叶林。
他们冲进树林。树木提供了暂时的掩护，但无人机在上空盘旋，混合体在地面追击。林默边跑边思考对策：硬拼不行，数量太多；躲藏也不行，无人机有热感应。
需要一个转折点。
他看到了那个东西——树林深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结构，像某种旧时代的工业设施，锈迹斑斑，大部分被雪掩埋。但在病毒视野里，那个结构内部有微弱的、稳定的能量源，而且没有母体的污染痕迹。
“那里！”他改变方向，“进去！”
金属结构有个倾斜的入口，被一扇锈死的门堵着。林默抓住门把手——不是拉，是硬生生把整个门框从墙上扯下来。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中，入口敞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
“快进！”
孩子们钻进去。林默最后进入，反手把那扇变形的门勉强塞回门口，挡住大部分入口。里面完全黑暗，只有外面无人机盘旋的声音和混合体靠近的脚步声。
“别出声。”林默低声道。
他们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小七握住林默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夏雨靠在小七肩上，身体在轻微颤抖。小白和陈浩挤在一起，能量手枪还握在手里，但枪口朝下。
外面，混合体到达了入口处。它们似乎有些犹豫，没有立刻进来。无人机在入口外悬停，红色的扫描光束透过门缝照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外面传来了新的声音——不是混合体，是某种更沉重、更巨大的机械运转声，伴随着地面震动。扫描光束移开了，无人机飞走了，混合体的脚步声也远去。
“它们走了？”小白小声问。
“不一定。”林默仔细听，“有更大的东西过来了。”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一个控制面板——居然还有电，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按下几个按钮，墙上的几个应急灯亮起，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这个空间。
这是一个旧时代的避难所，或者说是某种地下设施的入口大厅。大约一个篮球场大小，墙壁是厚重的混凝土，上面有脱落的油漆标语：“核战生存指南”、“保持秩序”、“相信政府”。角落里堆着腐朽的桌椅，还有一个破裂的饮水机。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深处的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有个旋转阀，像潜艇的舱口。
“这是什么地方？”小七环顾四周。
“冷战时期的民防设施。”林默判断，“应该是为了应对核战争建的，后来废弃了。母体没有污染这里，可能是因为它太老了，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它。”
夏雨走向那扇防爆门，手按在门上：“里面有能量源。很古老，但还在运作。而且它在呼唤我。”
“呼唤？”
“不是母体那种强制召唤，是邀请。”夏雨的眼神有些迷茫，“像在说‘进来吧，这里安全’。”
林默检查防爆门。旋转阀锈得很厉害，但还能转动。他用力，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了一圈，两圈门内传来气压释放的嘶嘶声，然后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两侧有应急照明，虽然大部分灯泡坏了，但还有几盏在闪烁。空气很冷，但没有灰尘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像刚打过雷。
“下去看看。”林默决定，“也许能找到绕过防御圈的路，或者别的什么。”
隧道很长，盘旋向下。墙上有更多标语和指示牌：“消毒区”、“生活区”、“指挥中心”。他们路过几个房间的门，有些开着，里面是空的宿舍或储藏室，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拆走了，只留下空壳。
直到他们到达最底层。
这里有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控制台，上面布满老式的按钮、拨杆和圆形屏幕。令人震惊的是，控制台还在运作——几个屏幕亮着，显示着模糊的雷达图像和滚动的数据流。控制台前有一张转椅，椅子上坐着一具骸骨。
不是人类的骸骨。和之前在前哨站看到的类似，更高大，骨骼结构更奇特，但同样呈灰白色，表面有晶体化光泽。它保持着坐姿，一只手放在控制台上，头微微侧向门口，像是在等待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又一个‘观察者’。”小七轻声说。
骸骨突然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它的眼窝里亮起了微弱的蓝光。控制台上的屏幕数据流加速，一个声音从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不是ai那种机械合成音，而是更自然、更疲惫的声音，像一个熬了太久夜的人：
“检测到适格者信号第三代催化体共生变异体权限验证”
声音停了几秒，像是在调取什么数据。
“验证通过。欢迎来到‘守护者3号避难所’。我是最后的看守，代号‘守夜人’。距离上次激活太久，懒得算了。”
这语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和之前遇到的ai不同，这个“守夜人”有种奇怪的人性？
“你是什么？”林默问。
“和你见过的那些骨头架子一样，曾经的‘观察者’。”守夜人的声音带着自嘲，“不过我是自愿留下的，负责看守这个老古董，等‘钥匙’来。看样子，你们就是钥匙？”
“我们是。”夏雨上前一步，“我们要去方舟，关闭母体。”
“母体”守夜人的声音变得严肃，“啊，那个错误。周云那疯子搞出来的东西。我就知道他迟早会玩脱。”
“你知道周云？”
“当然知道。‘观察者’系统监控全球异常进化。周云接触被禁止的远古技术时，我们就注意到了。但当时我们都快没电了，管不过来。”守夜人叹了口气——如果ai能叹气的话，“所以你们现在要去收拾烂摊子？”
“是的。”林默说，“但母体的防御圈挡住了路。我们需要绕过去的方法。”
控制台上的一个屏幕亮起，显示出避难所的结构图和周边地形。“这个避难所有条备用通风管道，直通三公里外的一处山谷。那里不在母体的防御范围内。但管道很窄，只有孩子能通过。”
“只有孩子？”
“设计如此。核战时，如果大人死了，至少孩子能通过管道逃生。”守夜人说，“管道出口有辆旧雪地车，应该还能开——如果你们能找到燃料的话。”
希望，但有限。孩子们能通过，但林默不能。
“我留下来。”林默立刻做出决定，“我从正面吸引母体注意力，你们从管道走，去方舟。”
“不行！”小七抓住他的手臂，“你需要一起去方舟！认证需要你的血样！”
“我可以给你血样。”林默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注射器，抽了自己的血，递给小七，“带在身上。到了方舟，如果系统需要活体样本也许冷冻血样也能用。如果不行，”他看着四个孩子，“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最重要的是有人能进去。”
“林默哥”小七的眼泪掉下来。
“别哭。”林默擦掉她的眼泪，“记住，你们不是孩子，是战士。你们手里有钥匙，有地图，有彼此。你们能做到。”
夏雨看着那具骸骨：“你能帮我们吗？”
“我能做的有限。”守夜人说，“这个避难所的能量只够再维持几小时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点小礼物。”
控制台下的一个抽屉自动打开，里面是几个金属手环。“个人能量护盾，老古董，但还能用。激活后能持续五分钟，挡挡子弹和能量束没问题。省着点用。”
孩子们戴上护盾手环。林默帮他们检查了装备：食物、水、武器、地图、血样、信号发射器。
“记住路线。”他最后一次叮嘱，“出了管道找雪地车，往北开，不要停。母体发现你们不见了会发疯，所以一定要快。”
“那你呢？”小白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去给母体制造点麻烦。”林默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僵硬，但很温暖，“让它没空追你们。”
分别的时刻到了。守夜人指示了管道入口——在大厅角落的一个通风口，栅栏门已经打开，里面是黑暗的、向下倾斜的管道。
“一个一个进，保持距离。”林默帮小七第一个进去，“小七，你是队长。保护好大家。”
“我会的。”小七钻进管道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一定要来找我们。”
“我答应你。”
接着是夏雨、小白、陈浩。每个孩子进去前，林默都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加油”。最后一个陈浩钻进管道后，栅栏门缓缓关闭。
林默站在关闭的栅栏门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对那具骸骨。
“现在，”他说，“告诉我怎么给母体制造最大的麻烦。”
守夜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我喜欢你的风格。控制台下面有个武器库，里面有好东西。不过用了之后，这个避难所可能会塌。你确定？”
“确定。”
“那就祝你好运，共生体。希望你的孩子们能走到光里。”
控制台下的地板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林默走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而管道里，四个孩子正在黑暗中爬行，朝着未知的前方，朝着那个可能决定一切的方舟，朝着微弱的希望，一点一点前进。
在他们身后，避难所里，林默找到了守夜人说的“好东西”。
而在地面上，母体的本体，那个巨大的黑暗存在，已经到达了防御圈。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