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比预想的难。
雨夹雪让气味变得飘忽,拖拽的痕迹也被不断落下的雨雪快速覆盖。林默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闭上眼睛,在病毒强化的感知里寻找那一丝微弱但熟悉的精神波动——小七的。她的情绪信号像黑暗中的萤火虫,时隐时现,但确实在前方指引着方向。
更麻烦的是身体的状态。活性似乎稳定在了一个新的高位平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他凭感觉估算。这带来的不仅是力量和速度的提升,还有持续的能量饥渴和逐渐模糊的理智边界。奔跑时,他会不自觉地计算最短路径,评估周围环境的威胁等级,甚至预测几秒后哪片雪花会落在哪里。这些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大脑,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筛选出有用的部分,忽略那些无用的噪声。
有一次,他看到一只冻僵的松鼠从树上掉下来,第一反应不是怜悯,是计算它的蛋白质含量和获取所需能量。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我是林默,”他一边跑一边低声重复,“我是医生,我要救人。”
这句话像咒语,每次默念都能把理智拉回一点。但维持清醒的代价是头痛,像有锥子在太阳穴里搅动。
追踪了约三公里后,他收到了信号。
不是小七发出的那种规律脉冲,是一阵短暂但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决心、还有一丝希望?信号源就在正前方,距离不到一公里。
林默放缓速度,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悄靠近。很快,他看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地,不是帐篷,而是某种生物质结构?
营地中央是一个三米高的肉瘤状物体,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脉动的生物组织,上面嵌着金属板和暴露的管线。从它基座延伸出数十根粗壮的触须状管道,扎进周围的雪地里,像是在汲取什么。营地边缘,五只混合体在巡逻——两只昆虫型,两只臃肿的指挥型,还有一只林默没见过的形态:像直立行走的蜥蜴,尾巴末端是锋利的金属刃。
小七他们被关在肉瘤结构旁边的一个金属笼子里。笼子很小,四个孩子挤在一起,浑身湿透,但看起来没有受伤。林默能看到小七的手紧握着什么——应该是信号发射器。夏雨闭着眼睛,额头抵在笼子栏杆上,像在集中精神。小白和陈浩背靠背坐着,虽然害怕但保持警惕。
没有立即冲上去。林默观察地形、守卫分布、可能的逃脱路线。病毒带来的分析能力此刻派上了用场:营地建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不利于隐蔽接近;混合体的巡逻路线有重叠但存在三秒的盲区;肉瘤结构本身似乎在发出某种能量场,干扰电子设备——这解释了他的监测仪器为什么完全失灵。
他需要计划。
首先是制造混乱。林默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炸药——前哨站找到的,只有一小块,但配合得当应该够用。他在上风处找了棵枯树,把炸药埋在树根下,用一根细线连接到一个简易触发装置上。然后后退到安全距离,用一颗石子击中触发装置。
爆炸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刺耳。枯树被炸断,燃起火焰——虽然很快被雨雪压制,但浓烟升腾。
营地的混合体立刻被吸引。两只昆虫型迅速朝爆炸点移动,臃肿指挥型发出尖锐的电子音,像是在下令。蜥蜴型留在原地,守在笼子旁。
机会。林默从另一侧摸近营地。他的动作很轻,病毒强化让他的脚步几乎无声。绕到蜥蜴型混合体后方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巴的金属刃开始缓慢摆动。
来不及犹豫。林默从阴影中扑出,手里的手术刀(唯一剩下的武器)刺向蜥蜴型混合体的颈部连接处——那里通常是机械与生物组织的结合点,相对脆弱。
但对方反应极快。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来,林默侧身躲过,刀锋偏了,只在甲壳上划出一道火花。蜥蜴型转身,张开嘴——不是真正的嘴,是某种发射口,暗红色的能量在聚集。
林默不退反进,撞进对方怀里。近距离下,尾巴无法施展。他扔掉手术刀,双手直接抓住混合体颈部的管线,用力一扯。病毒强化的力量超乎想象,管线崩断,暗蓝色的液体喷溅出来。蜥蜴型混合体发出嘶哑的机械音,动作变得僵硬。
但噪音已经惊动了其他混合体。两只昆虫型从爆炸点返回,速度极快。臃肿指挥型开始释放一种刺耳的声波,林默感到头痛加剧,视野边缘的金色光晕开始跳动。
“小七!”他朝笼子喊,“能打开笼子吗?”
“锁是电子的!”小七回应,“夏雨在试!”
夏雨的手按在笼子的电子锁上,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腕疤痕在发光,不是母体召唤的那种灼热白光,而是柔和的、脉动的蓝光。她在用自己的芯片频率尝试干扰锁的电子系统。
一只昆虫型混合体冲到林默面前,前肢的金属爪挥下。林默格挡,爪子在手臂上留下深深的血痕,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抓住对方的前肢,用尽全力将其撕下,然后反手刺入它的头部传感器。
第二只昆虫型从侧面袭来。林默来不及转身,只能硬扛——爪子刺入侧腹,剧痛。但他没倒下,反而抓住刺入身体的爪子,把自己拉近,另一只手插进混合体的胸腔,捏碎了核心。
“开了!”夏雨喊道。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笼门弹开。
但臃肿指挥型的声波攻击突然增强。林默感到耳膜刺痛,鼻血流了出来。更糟的是,肉瘤结构开始蠕动,表面的暗红色组织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眼睛般的传感器,全都对准了他。
“检测到高威胁目标”臃肿指挥型发出合成音,“启动清除协议”
肉瘤结构顶部分裂,升起一个炮台状装置,炮口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能量武器,林默能“看”到炮口聚集的是某种生物毒素和高频震波的混合物,一旦被击中,即使病毒强化也扛不住。
“带他们走!”林默对小七喊,“往北,按原路线!别回头!”
“可是你——”
“快走!”
小七咬牙,拉着夏雨和小白、陈浩冲出笼子,朝营地外跑。一只昆虫型混合体想追击,林默挡在路中间。
“你们的对手是我。”他盯着臃肿指挥型和肉瘤炮台,眼睛里的金色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活性在飙升。百分之九十?九十五?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身体在发热,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游走,伤口在愈合的同时也在变异——新长出的皮肤更坚韧,带有金属光泽。
炮台充能完毕。一道暗绿色的光束射出,不是直线,是扭曲的、像活物一样的轨迹。
林默没有躲。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迎向光束。
接触的瞬间,时间似乎变慢了。他能“看”到光束的构成:纳米级的生物毒素胶囊包裹在高频震波里,一旦接触生物组织,胶囊破裂,毒素释放,震波则破坏细胞结构。很精妙的设计,但
“能量结构太有序了。”林默喃喃道,手掌握拢。
病毒的能力之一是能量吸收和重组。他把光束当成“食物”,引导体内的病毒去吞噬、解析、然后反弹。
暗绿色的光束在他掌心凝聚、压缩、然后反向射出,速度更快,轨迹更精准,直击肉瘤炮台。
炮台炸裂。肉瘤结构发出尖锐的、近乎生物的惨叫,暗红色的组织开始大面积坏死,流出恶臭的脓液。臃肿指挥型似乎与肉瘤结构有连接,也跟着颤抖,合成音变得混乱:“错误错误目标反制请求母体支援”
林默走向它。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愈合一分,但皮肤下的金色纹路也更明显一分。他能感觉到理智在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计算:最优攻击角度,最有效的破坏方式,最低的能量消耗。
“你不该抓我的同伴。”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臃肿指挥型试图逃跑,但林默已经到面前了。他伸手,不是攻击,是“连接”——手掌按在混合体表面,病毒能量像根须一样渗入,寻找控制核心。
他“看”到了。臃肿指挥型内部有一个微缩版的母体意识节点,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机械和生物组织的结合处。它在颤抖,在恐惧。
“告诉你的本体,”林默对着那个意识节点说,“我们会到达方舟。我们会关闭它。而它,会变成历史里的一个错误注脚。”
然后,他切断了连接。不是破坏,是强行剥离。臃肿指挥型瘫倒在地,所有灯光熄灭,变成一堆无意识的机械和死肉。
营地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雨雪还在下,落在燃烧的枯树残骸上,落在坏死的肉瘤结构上,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皮肤透明,能看到下面发光的血管和肌肉纤维。很强大,但也很陌生。
“林默哥!”
小七的声音从营地外传来。他们没走远,躲在岩石后观察。看到战斗结束,小七第一个跑回来。
“你”她看着林默的样子,声音发颤,“你的眼睛”
“我没事。”林默强迫自己微笑,但表情很僵硬,“快,收拾能用的东西,我们得马上离开。母体肯定收到了求救信号。”
孩子们迅速行动。他们在臃肿指挥型的残骸里找到一个还能用的电子设备——像平板电脑,但屏幕是某种柔性的生物材质。夏雨试着操作,居然解锁了。
“里面有地图!”她说,“母体部队的部署图!看,方舟在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光点,“周围有三层防御圈:外层是巡逻队,中层是固定炮台,内层是‘净化场’?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林默查看地图,“我们现在在这里,距离方舟还有四十公里。母体本体在这个位置,距离我们三十公里,正在朝方舟移动。如果我们全速前进,可能比它早到几小时,但必须突破三层防御。”
“能突破吗?”小白问,声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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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看着地图,快速计算。病毒强化的思维像超级计算机一样运转,模拟各种路线和方案,评估成功率。最高的一条:百分之十一。
“能。”他说,不是基于计算,是基于决心,“必须能。”
他们收集了有限的物资:几包高能量营养剂(从混合体残骸里找到的,虽然味道诡异但能吃),一些还能用的电子零件,最重要的是——地图数据被完整下载到苏婉给的那个微型设备里。
离开前,林默最后看了一眼营地。肉瘤结构已经完全坏死,像一坨巨大的、腐烂的内脏。混合体的残骸散落各处。这是他造成的破坏,用他曾经发誓要用来救人的力量。
“走了。”他转身,不再看。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情报。但林默的状态让所有人都担忧。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速度很快,但很少说话,眼睛里的金色光芒一直没有消退。小七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手始终握着信号发射器,随时准备求助。
“林默哥,”走了两小时后,小七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还好吗?”
林默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雨雪中,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眼睛的金光格外刺眼。
“我在学习控制它。”他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病毒在适应我的身体,我也在适应它。就像学骑自行车,一开始会摔,但找到平衡就好了。”
“可是你的样子”
“只是外表。”林默看了看自己的手,“功能上,我比任何时候都强大。能跑得更快,看得更远,受伤了愈合得更快。这对于到达方舟是必要的。”
“但你还是林默哥,对吧?”小白问,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信任。
这个问题让林默沉默了几秒。“我是。”他最终说,“我会一直是。因为你们需要林默哥,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继续前进。孩子们跟上去,但小七落在最后,和夏雨并肩走。
“他在说谎。”夏雨小声说,“芯片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很乱。就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下面全是翻滚的泡泡。”
“我知道。”小七说,“但我相信他。因为他答应过会带我们到方舟,答应过会保护好我们。林默哥从不食言。”
“可是如果病毒”
“那我们就帮他记住他是谁。”小七握紧夏雨的手,“就像他帮我们记住我们是谁一样。”
队伍在雨雪中向北行进。地图显示,他们将在六小时后到达母体防御圈的外层。那里会有巡逻队,会有战斗,会有更多选择。
而在他们身后三十公里,母体的本体——那个巨大的、黑暗的存在——正在加速。它收到了节点营地的最后信号,看到了林默反制炮台的数据,分析出了他现在的病毒活性水平。
“完美的样本”它的意识在黑暗中低语,“最后的钥匙即将完成拼图”
它改变方向,不再直线前往方舟,而是斜插向林默小队的前进路线。
它要亲自收取这份“礼物”。
雨雪渐大,天色渐暗。两股力量在雪原上相向而行,而终点,那个埋藏在冻土之下的方舟,还在沉睡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或者,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