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合的地点选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有条几乎干涸的小溪,岩壁上有天然形成的浅洞可以避风。苏婉的队伍先到,已经用树枝和帆布搭起了几个简陋的棚子。重伤员被安置在最深的洞里,由刘奶奶和小雨照看着。
林默他们抵达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罩着山坳,棚子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和低语声。哨兵发现了他们,一声压抑的惊呼后,整个营地都醒了。
“林医生!”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老陈,老人眼眶发红,抓住林默的手上下打量,“你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紧接着是更多的人,把林默团团围住。小白和陈浩挤在最前面,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腰,不说话,只是抱着。妞妞被刘奶奶抱着,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看到林默后咧开嘴笑了:“医生叔叔没变星星。”
这话让几个大人别过脸去擦眼睛。
苏婉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眼镜片上有雾气。林默走过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用力点头。
“我回来了。”林默说,声音很轻。
“欢迎回来。”苏婉的声音在抖。
短暂的激动后,营地恢复了秩序。林默的腿伤需要处理,肋骨也得检查。小雨把他扶进医疗棚——其实就是地上铺了层帆布,旁边堆着有限的药品和器械。
“骨头没完全断,但裂缝不小。”小雨检查后说,“得固定,不能受力。肋骨也是,至少两周不能剧烈活动。”
“我们有两周吗?”林默问。
没人回答。棚子外,秦风在和苏婉、孙虎开小会,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到“食物”、“水源”、“追踪”这些词。
固定好伤处后,林默坚持要参加核心会议。他被扶到火堆旁坐下——生的火很小,烟被控制得很低,用的是干枯的灌木枝,烧得快,烟少。
“情况不乐观。”秦风开门见山,“我们还有五十一人,食物只够两天半。水源暂时有,但下游可能有血狼的人,不安全。药品……基本没了。”
孙虎补充:“我的人今早去探路,发现西边五公里处有新鲜车辙,是血狼的越野车。他们没走远,可能在等增援,或者在找我们的踪迹。”
“东面呢?”林默问。
“夏雨说那边有‘不好的感觉’。”苏婉看向坐在角落的女孩,“她感知到母体的信号在增强,虽然距离还远,但方向明确——正东。”
母体在东,血狼在西。他们被夹在中间。
“北行路线确定了?”林默看向苏婉的平板。
苏婉调出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曲折的线:“按照ai最后传输的数据,方舟候选站在这个位置。”她指向北方深处的一个点,“直线距离三百公里,但实际路线至少四百。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被称为‘死谷’的干旱地带,然后进入永久冻土区。”
四百公里。在末世前,开车不过几小时。现在,带着伤员和老弱,在追兵环伺、物资匮乏的情况下,这距离近乎绝望。
“有别的路吗?”老陈问。
“有,但更危险。”苏婉说,“一条沿着旧公路走,平坦些,但会经过三个已知的掠夺者据点。另一条走山谷,隐蔽,但容易迷路,而且……夏雨说那里有‘地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夏雨抬起头,声音很小:“像机器……又像生物。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时候会……震动。我逃出来时经过那里,很多人没出来。”
地下的威胁。可能是变异兽,可能是自动防御系统,也可能是什么更糟的东西。
“投票吧。”秦风说,“三条路,选一条。少数服从多数。”
没人说话。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鸟叫。妞妞在刘奶奶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走山谷。”林默第一个说,“平坦的路暴露风险大,旧公路的掠夺者我们对付不了。山谷虽然危险,但至少隐蔽。而且……我想看看夏雨说的‘地下的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遗迹。”苏婉补充,“ai的数据里有提到,北方有多处史前文明遗迹,有些还保留着功能。如果真是遗迹,也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武器,药品,或者信息。”
“太冒险了。”孙虎皱眉,“我们现在经不起任何损失了。”
“每条路都冒险。”秦风说,“我同意林默。山谷路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最终投票,山谷路以微弱优势通过。决定后,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天完全亮前出发。
林默被安排在一副简易担架上——用两根长杆和帆布做的,由四个人轮流抬。他反对,但被秦风一句话堵回去:“你现在是累赘,别添乱。养好伤才能不拖后腿。”
话糙理不糙。林默闭了嘴。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人更多,队伍拉得更长。秦风带人在前面探路,张玲负责断后,孙虎的人分散在队伍两侧警戒。小七和夏雨走在林默担架旁,两个孩子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预警系统”——一个感知情绪,一个感知能量。
山谷的入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头顶只露出一线天空。路是干涸的河床,铺满大小不一的卵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担架队的人走得很辛苦,不时需要换人。
走了约两小时,夏雨突然停下。
“有东西。”她说,手按在心脏位置,“在下面……很深,但醒了。”
几乎同时,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像远处有重型机械在运转。小石子从岩壁上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停下!”秦风举手示意,“所有人,靠边,别出声!”
队伍紧贴着岩壁。震动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停止。一切恢复平静,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是什么?”秦风问夏雨。
女孩摇头:“不知道……很大,很旧,像……睡着了很久的东西,刚醒了一下。”
“继续走还是退?”孙虎问。
林默从担架上坐起来,仔细观察周围岩壁。他的特殊视野里,岩壁深处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不是生物能,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的残余能量。线条规整,有几何图案。
“继续。”他说,“但慢点,注意观察。”
队伍继续前进,但更加警惕。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脚下的动静。小七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感知里,这片山谷的“情绪”很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寂寞。
像什么东西在这里等得太久,久到连自己为什么等都快忘了。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休息。这里岩壁上有渗水,形成一个小水潭,水很清澈。人们补充水壶,吃一点干粮——每人分到小半块压缩饼干,几口肉干。
林默检查了几个伤员的状况。阿亮的腿感染控制住了,但还在发烧。吴老人的哮喘平稳了些,但身体虚弱得厉害。最麻烦的是孙虎手下的一个人,伤口化脓,需要抗生素,但他们已经没有了。
“用这个。”夏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草。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茎是紫色的,“我以前受伤时用过,能消炎。”
林默接过,闻了闻,有淡淡的辛辣味:“你知道怎么用?”
“捣碎,敷在伤口上。”夏雨说,“会有点疼,但有效。”
他们试了。草药敷上后,伤员果然说疼痛减轻了些。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至少是个希望。
“你还知道哪些有用的植物?”苏婉问。
夏雨想了想:“知道一些。我以前……一个人逃了很久,得学会找吃的和药。”
她开始教队伍里的几个人辨认植物:哪种根茎能充饥,哪种叶子能止血,哪种果子有毒。人们认真听着,记着。末世里,这些知识比黄金还珍贵。
休息后继续前进。下午的路更难走,河床变陡,需要攀爬。担架队不得不把林默扶下来,让他拄着拐杖慢慢走。每一步左腿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牙坚持——不能再拖累别人。
爬上一处陡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在这里变宽,形成一个碗状盆地。盆地中央不是河床,而是一大片平坦的、规则的岩石平台——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平台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大部分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某种几何图形和符号。
平台中央,有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被碎石半掩着。
“就是这里。”夏雨轻声说,“地下的东西……就在下面。”
秦风带人检查入口。阶梯很宽,足够两人并行,向下延伸进黑暗深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金属和尘土味,还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下不下?”张玲问。
林默看向苏婉。她已经拿出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在跳动:“能量辐射在安全范围内,空气成分……含氧量略低,但可以呼吸。没有检测到生物信号。”
“我下去看看。”秦风说,“林默,你留下指挥。”
“我去。”林默坚持,“下面可能有需要医疗或……专业判断的情况。”
最终决定:秦风、林默、苏婉、夏雨、小七和两个身手好的猎人下去,其他人留在上面警戒。孙虎负责地面指挥,如果一小时内他们没出来,或者下面传来警报,就封住入口撤离。
下阶梯前,林默注射了一针止痛剂——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医疗储备了,但他需要保持清醒。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工艺很粗糙,像是用原始工具一点点凿出来的。墙上有些地方有壁画,但大部分剥落了,只能隐约看出人形和奇怪的符号。
“这些符号……”苏婉停下拍照,“我在南极遗迹里见过类似的,但更原始。这可能是更早期的遗迹。”
“多早?”秦风问。
“至少……几千年。甚至更久。”
阶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半开着,门轴已经锈死了。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可能有五十米,高十几米。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什么东西。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具骸骨。
但不是人类的。
骸骨大约三米高,骨骼结构类似人形,但比例很奇怪——四肢更长,头骨更大,眼眶的位置有三个孔洞。骨骼呈灰白色,表面有晶体化的光泽。骸骨保持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或者……等待。
“这是什么?”小七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苏婉走近些,但没碰骸骨,“骨骼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种。而且你看——”她指向骸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空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取走了,“这里本来应该有东西。”
林默的病毒视野里,这具骸骨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场,虽然几乎耗尽,但还能辨认出是一种高度有序的结构——不是自然死亡,是能量耗尽后的休眠状态。
“它是这里的……主人?”夏雨问。
“或者是囚犯。”秦风环顾大厅。四周墙壁上有更多的壁画,保存相对完好。他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着看。
壁画描绘了一系列场景:最初是星空,然后是某种飞行器降临,接着是这些高大的生物在地表活动,教导原始人类耕作、建筑、天文……最后,是一场灾难——天空变暗,大地裂开,这些生物返回地下,其中一具留在了这个大厅里。
最后一幅画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复杂的几何图案,正中心有一个小点。
“方舟的标志。”苏婉认出这个符号,“ai的数据里有。这是‘观察者’的标记。”
观察者。南极遗迹里提到过,是上一轮文明留下的监视系统,或者……审判者。
“所以这些生物是‘观察者’?”林默问。
“或者他们的造物。”苏婉继续解读壁画,“看这里,这些生物从自己体内取出某种东西,植入早期人类的身体里……这是病毒的原型?他们在进行某种基因改造?”
壁画上的场景触目惊心:人类在接受“改造”后,有的变得更强壮,有的获得特殊能力,但也有的变异成怪物,互相残杀。
“这是一场实验。”林默明白了,“他们用病毒筛选人类,就像我们用小白鼠做实验一样。”
“然后他们抛弃了这里。”秦风说,“只留下这一个……看守?或者标本?”
夏雨突然捂住头:“声音……好多声音……”
小七扶住她:“什么声音?”
“这里……死过很多人。”夏雨的眼泪流下来,“改造失败的人……被抛弃在这里……他们在哭……”
林默感到体内的病毒在共鸣。不是活跃,是某种……记忆的回响。他能“听到”很微弱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哀嚎、祈求、绝望。
这座大厅是坟场。
“我们该走了。”秦风说,“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等等。”苏婉指向石台后方,那里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文字——不是壁画,是真正的文字系统,“这些文字……我认识一部分。南极遗迹里有类似的。”
她开始解读,断断续续地念出来:
“实验……失败……进化不可控……留下钥匙……等待适格者……方舟……最后希望……第七次筛选……即将开始……”
“第七次筛选?”林默抓住关键词,“之前有过六次?”
苏婉继续读:“第一次……冰河……第二次……大洪水……第三次……瘟疫……第四次……战争……第五次……饥荒……第六次……就是我们经历的病毒爆发。”
每一次文明灭绝事件,都是一次“筛选”。
“第七次是什么?”小七问。
苏婉的手指在石板上滑动,寻找答案。但文字在这里中断了,被某种力量抹去,只留下一行警告:
“当适格者集齐,观察者将归来,执行最终审判。通过者进入新纪元,失败者……彻底抹除。”
大厅陷入死寂。只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在古老的壁画和那具非人骸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所以方舟不是避难所,”秦风打破沉默,“是考场。我们在参加一场考试,考官是这些……观察者。而考试的结果,决定了整个人类的存亡。”
“母体呢?”林默问,“周云知道这些吗?”
“他可能知道一部分。”苏婉说,“所以他才会疯狂地想要控制进化,想要成为‘适格者’,甚至……成为新的观察者。”
脚步声从阶梯方向传来。张玲冲下来,气喘吁吁:“上面出事了!血狼的人来了!至少有三十个,正在强攻!”
“撤!”秦风立刻下令。
但就在他们转身要跑时,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是整个空间在苏醒。墙壁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亮起,发出淡蓝色的光。中央石台上的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眶里也亮起了同样的光。
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回响:
“检测到‘钥匙’携带者……身份确认:第七号实验体关联者,第二号实验体,第五号实验体……初步符合适格条件……启动预筛选程序……”
“跑!”林默吼道。
但已经晚了。
大厅的门轰然关闭。墙壁上的光芒交织成网,将他们笼罩其中。林默感到身体一轻,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那个声音最后的宣告:
“预筛选开始。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