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回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像不肯散去的幽灵。
秦风带着人从安全屋爬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站不稳。勘探站所在的那片山壁已经完全坍塌,巨石和泥土堆成一座新的小山,原本的入口被埋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硫磺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林默……”苏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跪在地上,手按在还温热的泥土上,眼镜片后的眼睛空洞无神。小七站在她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颤抖,但没哭——她的感知里,那片区域现在是一片寂静的空白,像突然断电的屏幕。
“搜救队!”秦风强迫自己恢复理智,“所有人,能动的都过来!挖!他可能还活着!”
人们开始徒手挖掘。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刨开碎石和泥土。手指很快磨破出血,但没人停。孙虎的人也加入进来,沉默地,机械地挖着。连刚醒来的小白和陈浩都挣扎着要帮忙,被刘奶奶强行按住了——两个孩子手腕上的纱布渗着血,眼神却异常固执。
一小时,两小时……太阳升到头顶,又向西斜。挖出的只是更多的石头,更多的土。没有生命迹象,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属于林默的东西。
“停吧。”秦风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出不来了。”
“不!”苏婉猛地站起来,“勘探站有结构支撑,爆炸可能只封闭了入口,里面也许还有空间!ai说过站内有应急生存系统,也许——”
“应急系统需要能源。”秦风打断她,指向倒塌的山体,“你看这塌方的规模,整个山体结构都变了。就算里面还有空间,氧气能撑多久?而且……血狼的人很快就会回来。”
提到血狼,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张玲立刻带人去外围警戒。王浩清点人数——他们还有五十三人,其中十二个重伤员,八个轻伤员。食物和水只够两天,药品几乎耗尽。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孙虎走过来,脸上没有平时的圆滑,只有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林医生做了他该做的,给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该我们做该做的了——活下去。”
“往哪走?”老陈问,这位老人看起来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北边是荒野,西边有血狼,东边……东边是母体的方向。”
“北。”秦风说,“林默最后的目标是北方,那个‘方舟’。我们继续他的计划。”
“可我们没有芯片了。”苏婉低声说,“小白的,陈浩的,都留在里面了。”
小七突然开口:“那个姐姐……她有芯片。”
所有人看向秦风带回来的那个女性实验体。她坐在一块岩石上,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手腕上缠着绷带——秦风机说她被捕时试图挖出自己的芯片,但只划破了皮肤。
“她叫夏雨。”秦风说,“十七岁。能说话,但……不太愿意说。”
苏婉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你好,我叫苏婉。我们是林医生的朋友。你……能给我们看看你的芯片吗?”
夏雨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很清秀,但眼神空洞,像蒙着雾的玻璃。她伸出左手,解开绷带——手腕上,一个和陈浩他们类似的印记清晰可见,但颜色更深,边缘有不规则的增生组织,像伤口愈合后的疤痕。
“它……不听话了。”夏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有时候听我的,有时候……听那个声音。”
“你能控制它?”苏婉问。
“一点点。”夏雨用手指碰了碰印记,“疼的时候,能控制。不疼的时候,它就……乱跑。”
芯片变异。ai说过的,不完全受母体控制。
“我们需要你的芯片信息。”苏婉尽量让声音温和,“林医生——就是救你的人——他想找到‘方舟’,一个能关闭母体、让所有像你这样的孩子自由的地方。但我们需要三枚芯片才能开启它。现在有两枚在里面……”她指了指塌方处,“我们需要你的。”
夏雨盯着塌方的山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问:“那个医生……死了?”
没人回答。
“他救了我。”夏雨慢慢站起来,走到塌方面前,手按在石头上,“我感觉到他。爆炸的时候,他在里面,但……没死。”
小七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没死。”夏雨重复,“芯片能感觉到。他……不一样。像我们,但不一样。他的‘信号’还在,很弱,但还在。”
希望像一颗火星,在死灰里突然亮起。但秦风立刻压制了它:“就算还活着,我们也救不出来。这塌方没有重型机械挖不开。而且血狼随时会来。”
“但他还活着。”苏婉抓住这一点,“如果他还活着,勘探站里就还有生存空间。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入口——”
“没有其他入口。”ai的声音突然从苏婉腰间的平板电脑里传出——她在爆炸前下载了部分数据到移动设备,“主站结构完全封闭。但……确实检测到生命信号。微弱,不稳定,但存在。”
连ai都确认了。林默真的还活着。
“能和他通话吗?”小七急切地问。
“通讯系统损坏。但可以尝试发送简码信号——如果他能接收的话。”ai调出一个界面,“但需要能源。移动设备电量不足。”
苏婉立刻翻出所有还能用的电池、太阳能充电板,甚至手摇发电机。人们围过来,开始给设备充电——手摇的,太阳能的,任何能产生电力的方式。
等待充电的时间里,秦风组织人准备撤离。伤员重新包扎,物资重新分配,路线重新规划。夏雨主动提供信息——她被血狼抓住前,在北方流浪过一段时间,知道一些安全路线和水源点。
“母体在找你吗?”苏婉一边充电一边问。
夏雨点头:“一直在找。所有‘孩子’它都想找回去。但我……我逃了很久。芯片坏了,它找不到我确切位置,只能大概方向。”
“其他实验体呢?”
“有的被抓回去了,有的死了,有的……像我一样在逃。”夏雨抱着膝盖,“我们有时候能‘感觉’到彼此,但不敢靠近。怕被一网打尽。”
“那个‘方舟’,你听说过吗?”
夏雨想了想:“听过……一些碎片。被抓的时候,听那些白衣服的人说过。说那是‘最后的希望’,但需要‘钥匙’。钥匙就是……就是我们。”
果然。方舟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
充电两小时后,设备有了勉强够用的电力。ai尝试发送简码信号——只是一串有规律的脉冲,意思是“如果你能听到,回应”。
发送后,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希望即将熄灭时,平板电脑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串更微弱的脉冲传回,断断续续,但能识别出意思:“活着……空间……氧气……有限……”
林默真的还活着,而且神志清醒。
小七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苏婉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能撑多久?需要什么?”
回复很慢,像在节省能量:“氧气……两天。伤……不重。你们……快走。别等。”
秦风看着这些话,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告诉他,我们会回来救他。让他撑住。”
消息发过去,这次没有回复。可能是没电了,也可能是林默不想让他们冒险。
“现在怎么办?”孙虎问,“等他,还是走?”
等,意味着要面对血狼的再次围剿,而且林默的氧气只够两天。走,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他。
“分两组。”秦风做出决定,“苏婉,你带大部分人按原计划往北走,去找方舟。夏雨跟你们一起,她的芯片信息是关键。我带一小队人留下,想办法救林默。”
“我留下。”苏婉立刻说。
“不行。”秦风摇头,“你是技术人员,方舟需要你。而且……林默最希望的是你们活下去,找到关闭母体的方法。这是他的目标,也是我们的。”
“我也留下。”小七说,“我能感觉到他,也许能帮上忙。”
“还有我。”小白和陈浩同时开口。两个孩子刚做完手术,脸色还苍白,但眼神坚定。
秦风看着他们,最终点头:“小七留下,其他人不行。苏婉,你带小白、陈浩和大部分人走。孙虎,你的人愿意跟哪边自己选。”
孙虎看了看自己的人,又看了看塌方的山体,苦笑:“我欠林医生一条命。我留十个人帮你,其他人跟苏小姐走。够意思吧?”
“够。”秦风拍拍他的肩膀。
分组很快完成。苏婉那组有四十二人,包括重伤员、老人孩子和大部分技术人员。秦风这组十一人,都是还能战斗的。
告别很匆忙,甚至有些草率。没有时间伤感,只有快速的拥抱和简单的嘱咐。
“找到方舟后,想办法联系我们。”秦风把最后一个还能用的通讯器给苏婉,“如果……如果一周后我们没消息,就别等了。”
苏婉点头,眼睛通红但没哭:“你们一定要出来。林默……他不能死在那里。”
“我知道。”
队伍分开了。苏婉带人向北,消失在傍晚的山林中。秦风和小七、孙虎等人留在塌方面前,开始制定救援计划。
“从上面挖不可能。”秦风观察地形,“但山体结构变了,也许有其他薄弱点。夏雨,你说你以前在附近待过,知道这山里有其他洞穴或裂缝吗?”
夏雨闭上眼睛,手按在太阳穴上——这是她集中感知的方式。几分钟后,她指向西侧:“那边……有空洞。不大,但连着地下。也许能通到里面。”
“距离?”
“三百米左右。”
“去看看。”
小队向西移动。天快黑了,他们打着手电筒,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夏雨带路,她的方向感出奇地好,像脑子里有张地图。
到达她说的位置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岩缝,被藤蔓覆盖,入口只容一人通过。
“我进去过。”夏雨说,“里面很深,有岔路。我迷路过,不敢走太远。”
秦风让张玲留在外面警戒,自己带头钻进岩缝。小七和夏雨跟在后面,孙虎带两个人殿后。
岩缝里很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通过。空气潮湿,有苔藓和霉菌的味道。走了大约五十米,出现第一个岔路口。
“哪边?”秦风问。
夏雨再次感知,但摇头:“感觉不到了。里面……有东西干扰。”
小七闭上眼睛,努力集中。她的能力更多是感知情绪,但在这种封闭环境里,她“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声音,是能量的流动。像地下河,沿着岩石的缝隙缓慢流淌。
“这边。”她指向左侧通道,“能量流向那边,而且……有林默哥的味道。”
“味道?”
“他的情绪……有一种特殊的‘颜色’。我能认出来。”小七肯定地说。
秦风选择相信她。队伍进入左侧通道,这条路更窄更陡,几乎是向下倾斜的。手电筒的光照在湿滑的岩壁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晕。
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传来滴水声。还有……某种规律的敲击声。
“停。”秦风抬手,所有人都静止。他侧耳倾听——确实是敲击声,很轻,很有规律,三短三长三短。
“是求救信号。”孙虎低声说,“摩尔斯电码,sos。”
他们循着声音前进,敲击声越来越清晰。最后,通道尽头被一堆落石堵住,声音就是从石堆后面传来的。
“林默!”小七忍不住喊。
敲击声停了。几秒后,传来回应——不再是敲击,是人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岩石,微弱但清晰:
“小七?”
“是我!林默哥!你怎么样?”
“还活着……空间很小……氧气不多……你们怎么找到的?”
秦风凑到石缝前:“我们从西侧岩缝进来的。这堆石头能搬开吗?”
“不确定……结构不稳……小心塌方。”
孙虎检查落石堆:“都是大块,徒手搬不动。需要撬棍和支撑。”
“回去拿工具。”秦风下令,“张玲,你跟王浩回去,把所有能用工具都带来。我们在这里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小七趴在石缝上,努力和林默说话,确认他还清醒,还活着。
“苏婉姐他们往北走了。”她说,“带着夏雨,去找方舟。陈浩和小白也跟着,他们手术很成功。”
“好……”林默的声音很疲惫,“你们……不该回来……危险……”
“我们不能丢下你。”小七的眼泪掉下来,“林默哥,你一定要撑住。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小七……听我说……”林默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果……如果我出不来……别硬来……活下去……比救我重要……”
“别说这种话!”
但林默还在说:“ai的数据……苏婉带走了吗?”
“带走了。”
“好……告诉她……方舟的坐标……在数据里……需要三枚芯片同时认证……夏雨的可以用……但可能……需要我的血样……”
“你的血样?”
“我是共生体……我的血里有病毒抗体……也许能替代一枚芯片……”林默咳嗽了几声,“但不确定……只是理论……”
小七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这时,张玲和王浩带着工具回来了——几根铁棍,一些绳索,还有从血狼尸体上找到的少量炸药。
“不能用太多,会二次塌方。”秦风检查炸药,“只能炸开关键支撑点,然后人工清理。”
爆破很小心,只用了最小当量。一声闷响后,落石堆松动了一些。人们立刻上前,用撬棍和绳索开始清理。
一小时后,终于挖出一个能勉强通过人的洞。秦风第一个钻过去,手电筒的光照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勘探站的某个备用储藏室,大约五平方米,天花板已经变形,但还有支撑。林默靠在墙角,脸色苍白,浑身是土,但眼睛还睁着。
“你还真能撑。”秦风说,声音里是压抑的激动。
林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医生说……我命硬。”
小七钻过来,扑到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势——左腿骨折,肋骨可能也有骨裂,但内脏似乎没大碍。更重要的是,监测仪器还在工作,显示病毒活性已经回落到百分之四十五。
“你释放了那么多能量,居然没失控?”小七惊讶。
“差点。”林默看着自己的手,“但爆炸……震动了山体,某种矿物质泄露,产生了抑制效果。算是……运气。”
孙虎最后一个钻进来,看到林默还活着,咧嘴笑了:“林医生,你可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血狼呢?”林默问。
“暂时没动静。”秦风说,“但不会太久。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去哪里?”
“追上苏婉他们,一起往北。”秦风扶起林默,“你能走吗?”
“不能也得能。”林默借力站起来,左腿疼得他倒吸冷气,“有拐杖吗?”
临时用树枝做了个拐杖。小队开始往回撤。临走前,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他近十小时的空间,还有那些永远埋在里面的设备和物资。
“芯片……都没带出来。”他低声说。
“夏雨有。”小七说,“而且你说你的血也许能替代。”
林默一愣:“我说过吗?我……不太记得了。缺氧可能影响了记忆。”
“没关系。”小七握住他的手,“我们活着,这就是最重要的。”
他们从岩缝爬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星空很亮,山风很冷,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暖意。
林默抬头看天,找到北斗七星。北方,苏婉他们在那里。方舟在那里。也许,希望也在那里。
“走吧。”他说,“别让他们等太久。”
队伍向北出发,消失在星光下的山林里。身后,被掩埋的勘探站像一座沉默的坟墓,埋葬了过去,也埋葬了某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继续寻找,继续在余烬中点燃新的微光。
这一夜,他们失去了一个家,但找到了彼此。
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