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林默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身体。
然后，光来了。
不是突然亮起，是缓慢地，像雾气散去后露出的月光。林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末世前的医院走廊，白墙，荧光灯，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2023年4月17日，上午10:23。
病毒爆发前三个月。
“林医生，三床病人情况恶化！”一个护士跑过来，是小雨，但更年轻，脸上没有那些后来的伤痕和疲惫，“血压持续下降，血氧饱和度降到百分之八十五！”
林默低头看自己，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急诊科主治医师林默”。他的手很干净，没有老茧，没有血迹。监测仪器不在腰间，体内也没有病毒的悸动。
这是幻境。他立刻意识到。但那具骸骨制造的这个幻境太真实了——他能感觉到空调的冷风，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能闻到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林医生？”小雨疑惑地看着他。
“带我去。”林默说，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就像他无数次在急诊科说的一样。
三床是个中年男人，车祸导致的多发伤，已经手术过，但术后出现感染性休克。监护仪上的数字确实在恶化。林默检查病人，手法熟练得像从未离开过医院。开医嘱，调整用药，安排检查……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正常。
正常得可怕。
“林默哥。”
他转头，看见小七站在走廊另一头。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红润，眼睛明亮——是病毒爆发前那个普通的十六岁女孩，不是后来那个能感知情绪的能力者。
“你怎么在这里？”林默问。
“我来复查。”小七走过来，笑容很甜，“医生说我的检查结果都很好，可以出院了。林默哥，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林默记得这件事。小七确实在病毒爆发前因为不明原因高烧住过院，他参与过会诊。但后来疫情爆发，医院陷入混乱，小七失踪了，再见面时已经是末世后，她觉醒了能力。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试探地问。
“很好啊。”小七歪着头，“就是有时候会做奇怪的梦，梦见大家都很害怕，梦见你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浑身是血……不过都是梦啦。”
这不是真实的小七。真实的小七不会这么轻松地说出血和恐惧。
“跟我来。”林默抓住她的手，“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我还要办出院手续——”
“这不是真的。”林默直视她的眼睛，“你感知一下，这里的情绪……对吗？”
小七愣住了。她的表情从困惑到迷茫，然后渐渐清醒。眼睛里的天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警惕和感知全开时的专注。
“是假的。”她低声说，“所有人的情绪都……太平滑了，像设定好的程序。而且……这里没有‘深层’，只有表层。这是幻境。”
“怎么破？”
小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走廊开始波动。墙壁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荧光灯闪烁不定。远处传来机械的电子音：
“检测到意识抵抗……调整场景强度……”
景象变化。他们不再在医院，而是在一个实验室里。纯白的墙壁，复杂的仪器，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在忙碌。中央的操作台上，躺着一个人——是小白，大约八九岁的样子，闭着眼睛，手腕上插着输液管。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周云。年轻些，头发还没全白，但眼神里的狂热已经很明显了。
“第七号实验体，神经接驳完成。”周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报告天气，“初始反应良好。开始注入催化血清。”
“住手！”林默冲过去，但手穿过了周云的身体——他们只是旁观者，无法干预过去。
小白在操作台上抽搐，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收缩又放大。他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仪器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疼痛反应剧烈。”周云记录着，“但脑波显示能力觉醒征兆。继续注入。”
“不……”小七捂住嘴。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是陈浩，更小，也许只有六七岁，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按在椅子上。他哭着喊妈妈，但没有人回应。一根针管刺入他的后颈，液体推进去。陈浩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变得空洞。
然后是夏雨，十几岁的少女，被绑在束缚椅上，手腕上刚植入芯片，皮肤还没愈合。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但眼泪一直流。
一个又一个孩子。林默看到了至少十二个不同的面孔，有的后来在末世里遇到过，有的没有。他们在实验室里哭喊，挣扎，然后变得麻木，空洞，最后……变成“实验体”。
“这就是真相。”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周云，也不是ai，是某种更古老、更空洞的声音，像那具骸骨在说话，“你们所拯救的，所保护的，从一开始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他们的痛苦，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存在本身，都是一场实验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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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现在是活生生的人。”林默对着空气说，“他们有记忆，有感情，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所谓的选择，不过是程序允许的变量。芯片控制着他们的神经，病毒改写他们的基因。你救下他们，就像救下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然后宣布它有了自由意志。”
“不是这样！”小七喊道，“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情绪也可以是程序。”声音平静地说，“观察者设计这套系统时，赋予了‘产品’模仿情感的能力，以便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完成指定任务。你觉得那些眼泪，那些笑容，那些恐惧，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芯片计算出的最优反应？”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他看向小七，她脸色惨白，手在发抖。
“小七，”他说，“相信你自己。你的能力不是芯片给的，是在病毒爆发后自然觉醒的。你能分辨真假。”
小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神重新坚定：“我感知到的情绪是真的。小白对妞妞的关心是真的，陈浩想起妈妈时的悲伤是真的，夏雨想要自由的渴望是真的。也许他们的起点是被制造，但他们现在……是人。”
幻境波动得更剧烈了。实验室的景象开始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中闪过其他画面：秦风跪在战友的尸体前，苏婉看着实验室大火，孙虎在末世初期的混乱中保护家人……
然后，他们回到了大厅。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秦风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显然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苏婉眼镜后的眼睛发红，但她迅速调整呼吸，恢复冷静。夏雨蹲在地上，抱着头啜泣，小七走过去抱住她。孙虎和他的手下有的茫然，有的愤怒，但都还活着。
那具骸骨眼眶里的光暗淡了些，但还在。
“预筛选结果：情感真实性测试通过。”声音再次响起，“但适格性仍需验证。第二项测试：牺牲的度量。”
大厅中央升起三个石台，每个台子上都有一个透明的容器。第一个容器里是淡蓝色的液体，第二个是暗红色的，第三个是无色的。容器上方浮现出文字：
“选择一种液体注入体内。蓝色：强化身体机能，但加速病毒活性，可能导致失控。红色：抑制病毒，但削弱所有特殊能力，回归普通人。无色：维持现状。”
文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选择将影响整个团队。一人选择，全员承担后果。”
“这算什么测试？”孙虎骂道，“让我们自己选怎么死？”
“是选择成为什么。”苏婉盯着那些液体，“蓝色是成为更强的共生体或能力者，但风险巨大。红色是放弃所有特殊能力，变回普通人，但在末世里等于自杀。无色……就是保持现在这样，继续挣扎。”
秦风看向林默：“你怎么想？”
林默走近石台。他能“看见”液体里的能量结构：蓝色液体里是高度活跃的病毒变种，红色是某种神经抑制剂，无色……确实就是水。
“如果我们选蓝色，”他说，“我的病毒可能会彻底失控，小白、陈浩、夏雨他们的能力可能会增强，但也可能暴走。选红色，我们会失去所有特殊优势，但也不再受芯片和病毒威胁。选无色……测试可能不会让我们通过。”
“通过又怎样？”张玲问，“我们根本不知道通过测试能得到什么！”
骸骨的声音回答：“通过者将获得‘钥匙’的完整信息，以及前往‘方舟’的安全路径。失败者……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遗迹的一部分。”
永远留在这里。意思是死。
“投票吧。”秦风说，“每个人都表态。林默，你先。”
林默看着那些液体，又看向团队里的人：重伤员躺在担架上，孩子们挨在一起，老人们互相搀扶，战士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他想起了幻境里的那些实验体孩子，想起了周云的疯狂，想起了母体在东方的威胁。
“我选蓝色。”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默——”苏婉想说什么，但林默抬手制止。
“选蓝色，不是因为我们想要力量。”他解释，“是因为我们需要力量去对抗母体，去关闭那个系统，去给所有实验体真正的自由。选红色，我们可能会安全一时，但母体会找到其他实验体，继续它的计划。选无色……我们可能连这里都走不出去。”
他顿了顿：“我知道选择蓝色的风险。我的病毒可能会失控，我可能会变成怪物。但如果必须有人承担这个风险，应该是我。因为我是医生，也是共生体。我比任何人都有责任控制住它。”
“但如果你控制不住呢？”小七小声问。
“那你们就杀了我。”林默平静地说，“在我彻底失控之前。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大厅里一片死寂。骸骨眼眶里的光静静闪烁，像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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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蓝色。”秦风第二个表态，“不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强，是因为我相信林默。而且……我们需要赢。输不起。”
“我也同意。”苏婉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是研究员，我知道风险。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们不变强，根本没有机会到达方舟。”
小七咬着嘴唇，看看林默，又看看夏雨，最后点头：“蓝色。”
夏雨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小七的手。小白和陈浩互相看了看，同时举手——两个孩子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信任林默。
孙虎看着自己手下的人，苦笑：“妈的，跟你们这帮疯子混久了，我也疯了。蓝色！”
全部通过。
林默走到蓝色液体的容器前。容器自动打开，里面升起一个小型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他拿起注射器，没有犹豫，刺入自己的左臂静脉。
液体推入的瞬间，世界变成了蓝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蓝色——他的视野被蓝色的光芒充满，听觉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嗡鸣，身体像被扔进熔炉，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监测仪器——如果它还在的话——一定会显示病毒活性飙升至危险值。
他感到体内的病毒在狂欢，在增殖，在吞噬那些蓝色液体然后变得更强大。骨骼在作响，肌肉在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他跪倒在地，咬紧牙关，试图保持清醒。
“林默！”小七想冲过来，但被秦风拦住。
“别碰他！”秦风吼道，“现在碰到他可能会被感染！”
林默感到意识在远去。蓝色液体里的病毒变种太强了，他的身体在迅速被改造。他想起周云，想起南极，想起那些变成怪物的共生体。这就是结局吗？他抗争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变成了自己最不想变成的东西？
“林默哥！”小七的声音穿透了嗡鸣，“听我说！你能控制住！想想我们！想想你要带我们去方舟！想想你要救的那些孩子！”
孩子。小白，陈浩，夏雨……还有那些没见过的实验体。
林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不是周云，不是母体，他是林默，是医生。他的使命是救人，不是毁灭。病毒是工具，是武器，但工具可以被驾驭，武器可以指向正确的方向。
他想象自己的意识是一座堡垒，病毒是攻城的军队。他不开门，不投降，只是坚守。城墙在震动，但还没倒。
慢慢地，燃烧感开始减退。蓝色从视野里褪去，嗡鸣声减弱。他感觉到身体在变化——不是失控的变化，是某种……优化。伤口在加速愈合，感官变得更敏锐，肌肉力量增强，但思维依然清晰。
他睁开眼睛。所有人都看着他，紧张得不敢呼吸。
“我……还好。”林默说，声音有些沙哑，“病毒活性稳定在……一个新水平。但我还控制得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骨折的地方不疼了，愈合了。肋骨也是。蓝色液体治好了他的伤，但也确实大幅提升了病毒活性。他能感觉到那个界限现在很薄，一步就可能越过去。
但至少现在，他还站在线内。
骸骨眼眶里的光完全暗淡了。石台缓缓降回地面，大厅的门重新打开。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第二项测试通过。牺牲的勇气与控制的意志，确认为适格者必备品质。现在，给予你们应得的奖励。”
大厅中央升起一个金属柱，顶端托着一块晶体——巴掌大小，多面体，内部有光在流动。苏婉走过去，小心地拿起晶体。
“这是数据存储体。”她连接平板，屏幕上开始滚动信息，“里面有……方舟的精确坐标，还有安全路径图。另外……还有母体的完整资料。”
“母体是什么？”秦风问。
苏婉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母体不是周云。或者说，不完全是。”她调出一张模糊的图片——一个巨大的生物机械结构，浸泡在营养液里，周围连接着无数管线，“这是周云在南极失败后，用自己剩余的身体和掠夺的技术制造的……新身体。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生物计算机，试图直接控制所有实验体。但他失败了，母体产生了独立意识，现在在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它认为自己是‘人类进化的引导者’，要清除所有‘不合格’的个体。”
“它在哪？”
“东方，沿海地区的一个地下设施。”苏婉放大地图，“距离这里……大约八百公里。而且，它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向……内陆移动。”
“目标是？”
苏婉看向林默：“你。准确说，是所有高病毒活性的共生体。母体需要你们的基因数据来完善自己。它认为自己是进化的终极形态，需要吸收所有变种来完成‘升华’。”
所以血狼追捕实验体，母体追捕共生体。他们被两股力量同时盯上。
“方舟呢？”林默问。
“在这里。”苏婉指向北方的一个点，“永久冻土区深处，地表下三百米。根据数据，方舟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可以支撑五百人长期生存。而且……里面有‘最终协议’的执行终端。如果我们能进入方舟，就有机会从源头关闭母体。”
“但需要三枚芯片。”林默说，“我们现在只有夏雨的。”
“不。”苏婉看着晶体里的数据，“根据遗迹记录，在紧急情况下，高病毒活性共生体的血样可以替代一枚芯片。而另一枚……”她看向那具骸骨，“可以用‘观察者遗骸’的能量特征模拟。虽然效果可能只有一次，但足够开启方舟大门。”
他们有了所有需要的条件。
“那就出发。”秦风说，“趁着血狼还没突破进来。”
队伍迅速撤离大厅。临走前，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骸骨。它眼眶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像终于完成了漫长等待后的安息。
也许它等了几千年，就为了把这份信息交给真正需要的人。
也许所谓的“适格者”，不是最强壮的，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坚持人性的。
他们爬上阶梯，回到地面。夕阳西下，把山谷染成血色。孙虎的人正在和血狼交火——对方果然找到了入口，但被地形限制，暂时攻不进来。
“有新路线了！”秦风把苏婉绘制的安全路径图分发给几个领队，“按这个走，我们能避开血狼的主要防线。但要快，他们人比我们多。”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希望。林默走在队伍中间，不再需要担架，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新力量的涌动和危险。
小七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还好。”林默说，“就是……得时刻提醒自己是谁。”
“你不会变成怪物的。”小七握住他的手，“因为你有太多需要记住的人。”
林默点头。是的，他需要记住。记住自己是医生，是林默，是这些人的同伴，是那些孩子的希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山谷里。前方是漫长的北行路，后方是紧追不舍的追兵，东方有母体的威胁，西方有血狼的利刃。
但他们现在有了地图，有了目标，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夜，他们还可以继续前进，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朝着北方那点微弱的希望，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