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路不好走。
前一天晚上的战斗留下了痕迹——折断的树枝，翻起的泥土，还有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林默跟着张玲和王浩，还有另外两个猎人，在树木间穿行。没人说话，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振翅声。
五百米外，秦风带着接应队潜伏着。这是安全距离，也是危险距离——够远，不容易被发现；也够远，万一出事来不及救援。
“前面就是。”张玲停下脚步，指着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那里搭着几顶帐篷，比赵铁雄主营地的要简陋些，守卫也少，只有四五个人懒散地坐在火堆旁，但眼神很警惕。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医疗包背好，抬手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我一个人过去。如果有情况，按计划行事。”
“林医生——”王浩想说什么，但被张玲按住了肩膀。
“小心。”张玲只说了一句。
林默点点头，迈步走向那片营地。他的心跳很快，但手脚很稳——医生的职业训练让他在高压下也能保持表面平静。更深处，病毒在轻微躁动，像警犬嗅到了陌生气味。他压下这种感觉，调整表情，露出那种温和但不过分热情的微笑。
“站住。”一个守卫站起来，手里的土枪抬起，“什么人？”
“医生。”林默停下脚步，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叫林默，从东边的定居点来。想见孙虎孙先生。”
守卫上下打量他，眼神怀疑：“医生？这时候还有医生到处走？我看是探子吧。”
“如果是探子，不会这么光明正大走过来。”林默平静地说，“而且我带了医疗用品，如果孙先生或他的人有伤病，我可以帮忙。算是见面礼。”
这话似乎打动了守卫。末世里，药品比黄金还珍贵，医生更是稀缺资源。
“等着。”守卫转身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招手：“孙哥让你进去。”
林默走进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地上铺着兽皮，中间有个小火塘，烟雾从顶上的小孔飘出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火塘旁，身材微胖，脸上有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浮肿，但眼睛很精明，像算盘珠子。
这就是孙虎。
“坐。”孙虎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听说你是医生？”
“是。”林默坐下，把医疗包放在身边，“外科，也懂些内科。”
“末世前在医院工作？”
“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孙虎点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两杯水，推给林默一杯：“喝水。条件简陋，别介意。”
林默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孙虎注意到了，笑了笑，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没下毒。我要想杀你，外面就动手了。”
“谨慎习惯了。”林默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水有股土腥味，但还算干净。
“你的定居点昨晚很热闹。”孙虎切入正题，“听说赵铁雄那疯子派了王牌去，结果铩羽而归。那个叫小白的孩子，没回来？”
消息传得真快。林默心想，表面不动声色：“小白在我们那里。他受了点伤，需要治疗。”
“伤了？”孙虎挑眉，“那孩子刀枪不入，还能受伤？”
“不是外伤。”林默斟酌着词句，“是……脑子里的问题。芯片的问题。”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孙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你知道芯片？”
“知道一些。”林默坦然承认，“我们还知道，赵铁雄不只控制着小白一个人。那些‘能力者’，都是被芯片控制的实验体。孙先生，你跟着赵铁雄这么久，应该也见过其他实验体吧？”
孙虎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手很稳，但林默注意到他倒水时水面有细微的颤抖。
“见过两个。”孙虎终于说，“除了小白，还有个会飞的，赵铁雄叫他‘鸟人’。另一个更怪，能让人做噩梦，碰一下你就陷入幻觉。都是怪物，但只听赵铁雄的话。”
“不是听赵铁雄的话。”林默纠正，“是听芯片的话。而芯片，听某个更远的东西的话。孙先生，你昨晚应该也感觉到了吧？那个召唤信号。”
孙虎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部分。”林默说，“那是制造这些芯片的人——或者说，势力——在召回他们的‘产品’。赵铁雄以为自己控制着这些能力者，但实际上，他只是个暂时的保管员。等真正的主人来了，他会第一个被清理掉。”
这话击中了要害。孙虎的额头渗出细汗，他抹了一把，眼神闪烁：“你有什么证据？”
林默从医疗包里拿出苏婉准备的平板电脑——电力不多，但够用。他调出小白和陈浩的芯片扫描图，还有信号分析数据。
“这两个孩子，都是实验体。小白是七号，陈浩是二号。昨晚二号被信号召唤，在我们定居点建立了信标。我们切断了信号，救了他，但信号源还在，而且不止一个。”林默把平板推过去，“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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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虎接过平板，笨拙地滑动屏幕。他不是技术人员，但基本的图表和数字还能看懂。尤其是那个“母体信号强度”的曲线图，在月圆时刻飙升至峰值，然后缓缓下降，但始终没有归零。
“这个‘母体’，在哪？”孙虎问。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信号来自东方，很远。而且它在移动。”林默收回平板，“孙先生，我直说了。赵铁雄的路走不通。控制能力者，掠夺资源，扩张地盘——这在普通末日也许可行，但面对制造这些芯片的势力，只是螳臂当车。你们需要新的出路。”
孙虎盯着火塘，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帐篷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守卫的低语和远处鸟叫。
“你想让我背叛赵铁雄。”孙虎说，不是疑问句。
“我想让你选择活下去。”林默说，“赵铁雄已经失去了小白，实力大损。如果母体真的来了，他会用你们所有人当炮灰。而如果母体没来……你觉得，一个失去王牌、又树敌众多的人，能坐稳位置多久？”
“孙虎！”帐篷外突然传来喊声，“赵老大那边来人了！”
孙虎猛地站起来，眼神瞬间凌厉。他看向林默，压低声音：“藏到后面去，别出声。”
林默迅速躲到帐篷角落的物资堆后面。刚藏好，帘子就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林默记得王浩的描述——这应该是赵铁雄的亲信，马强的人。
“孙哥。”瘦高个嘴上叫得客气，但语气不善，“赵老大让我来问问，你这边昨晚怎么没按计划配合进攻？说好了一齐动手，你的人在营地按兵不动，什么意思？”
孙虎重新坐下，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说：“我的人看到定居点里有异常能量波动，不敢贸然前进。赵老大不也折了小白吗？小心点总没错。”
“小心？”瘦高个冷笑，“孙哥，你是不是觉得赵老大失了小白，就不行了？我告诉你，增援已经到了，两百号人，装备精良。今天下午就要发动总攻。赵老大说了，你要还想在这个团体里待着，就带着你的人打头阵。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孙虎的脸色沉了下来：“马强让你来传话的？”
“是赵老大。”瘦高个强调，“孙哥，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世道，跟对人才能活。你跟错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了。帘子落下，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从藏身处走出来。孙虎坐在火塘旁，脸色铁青，手里的杯子捏得咯吱响。
“你都听到了。”孙虎说，声音沙哑。
“听到了。”林默在他对面重新坐下，“赵铁雄要你打头阵，当炮灰。赢了，功劳是他的；输了，你的人死伤，他正好削弱你的势力。”
“我知道。”孙虎放下杯子，手在抖，“但我有选择吗？我手下就八十多人，赵铁雄现在有三百。马强那混蛋只听赵铁雄的，真打起来，我赢不了。”
“所以你需要盟友。”林默说。
孙虎盯着他：“你们？一个刚被打残的定居点？”
“一个刚击退了二号实验体、救下了小白、还有医生和技术人员的定居点。”林默平静地回应，“而且，我们有赵铁雄没有的东西——关于芯片和母体的情报。孙先生，末世里最重要的不是人多枪多，是信息，是知道真正的威胁在哪。”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今天下午，赵铁雄进攻时，你的人按兵不动，或者……象征性地打一打，但不真拼命。”林默说，“我们会守住。等赵铁雄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你的人从侧翼发动攻击。我们前后夹击，一举击溃他。”
孙虎的眼睛瞪大了：“你让我直接反水？”
“不是反水，是自保。”林默说，“赵铁雄明显要除掉你。与其等他动手，不如你先下手。而且，解决了赵铁雄，你就是这个团体的老大。到时候，我们可以谈谈更长远的合作。”
“什么合作？”
“资源共享，信息互通，共同应对真正的威胁。”林默说，“母体，还有其他实验体，还有这个崩坏世界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的东西。单打独斗，谁都得死。抱团，也许能活。”
孙虎沉默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烟雾缭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传来集结的号角声——赵铁雄在召集人手了。
“我需要保证。”孙虎终于说，“如果我按你说的做，事后你不能过河拆桥。”
“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林默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抗生素，我自己配的，治疗感染很有效。末世里，这是硬通货。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小白的芯片，我们有办法屏蔽。如果你手下有被芯片控制的人，我们可以帮忙。”
孙虎接过瓶子，看了看，塞进口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不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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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在赵铁雄手下这么久，没滥杀无辜——至少比其他几个头目收敛。”林默说，“王浩被袭击那次，你的人离得最近，但没参与。这说明你还有底线。而有底线的人，才可能合作。”
这话似乎触动了孙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好。今天下午，看我的信号。我的人会戴红色布条在左臂，不戴的就是赵铁雄的死忠，不用留情。”
“成交。”林默也站起来。
“快走吧。”孙虎说，“马强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从后面走，有条小路。”
林默点头，背起医疗包。走到帐篷口时，他回头：“孙先生，合作的基础是信任。别让我们失望。”
“彼此。”孙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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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走得更快。
林默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接应点的。秦风他们从隐蔽处现身，看到他完好无损，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秦风问。
“谈成了。”林默简短地说，“下午进攻时，孙虎的人会按兵不动，等我们信号。他们左臂戴红布条，别误伤。”
张玲皱眉：“可信吗？”
“六成把握。”林默说，“他已经被赵铁雄逼到墙角了，没有选择。而且我给了他一些甜头——药品，还有未来合作的许诺。”
“如果他反悔呢？”
“那我们就是正常防守。”林默看向定居点方向，“但我觉得他会合作。因为他知道赵铁雄的路走不通，而我们有他需要的东西——信息，技术，还有对抗真正威胁的可能。”
秦风点头：“那就按计划准备。张玲，你去组织防御。王浩，你带人去检查所有陷阱和障碍。林默，你回医疗室，伤员还需要你。”
“五号呢？”林默问。
“还在那儿。”秦风说，“苏婉试过和他沟通，但他没反应。小七说他的情绪现在是……等待。像在等什么指令。”
母体的指令。林默想。如果母体再次召唤，五号会不会立刻飞走？或者，反过来攻击他们？
“让苏婉继续尝试。”林默说，“任何形式的沟通都好。我们需要了解实验体，越多越好。”
他们分头行动。林默回到定居点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很好，但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人们在加固围墙，制作武器，照顾伤员。孩子们被集中到最安全的石屋，由刘奶奶和几位老人照看。
医疗室里，小雨正在给陈浩喂粥。男孩还是不说话，但会张嘴，会吞咽，眼睛偶尔会跟着小雨的手移动。
“他有进步。”小雨看到林默，小声说，“早上我给他擦脸时，他……他好像笑了一下。很淡，但我觉得是笑。”
“很好。”林默检查了几个重伤员的状况，都稳定下来了。阿亮的腿没有进一步感染，这是好消息。
苏婉从地下室上来，手里拿着改装的扫描仪：“五号还是没反应，但我扫描到他的芯片在接收微弱的信号。不是母体的召唤，是……其他实验体之间的通讯。”
“能破解吗？”
“太微弱了，而且加密方式不同。”苏婉摇头，“但可以确定的是，实验体之间确实有某种联系。也许不是语言交流，是更基础的……状态同步。”
就像蚁群或蜂群。个体之间有信息素或别的什么方式沟通。林默想。
“林默哥！”小七跑进来，脸色有些奇怪，“陈浩……他刚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男孩。陈浩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但嘴唇在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林默走过去，蹲下：“陈浩，你说什么？”
男孩抬起头，眼睛不像之前那么空洞了，里面有了一丝微光。他慢慢抬起手，指向东方，嘴唇翕动：
“姐姐……在哭。”
“姐姐？”林默问，“什么姐姐？”
陈浩摇头，又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刚才那句话，清晰地留在空气里。
小七抓住林默的手臂，声音发抖：“我感知到了……很远的地方，东方，有个很悲伤的情绪。女性的，年轻，但……很痛苦。她在哭，一直在哭。”
又一个实验体？而且是个女性？
林默和苏婉对视一眼。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准备好。”林默站起来，看向窗外。阳光开始西斜，下午到了。赵铁雄的进攻随时会开始。而在更远的地方，更多的谜团和威胁正在浮现。
“先解决眼前的战斗。”林默对所有人说，“然后，我们要搞清楚，到底还有多少像小白和陈浩这样的孩子，在等着被拯救——或者，在等着毁灭我们。”
号角声从东面传来，悠长而凄厉。
赵铁雄的队伍，开始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