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稀释的金粉,洒在残破的定居点上。
烟还没散尽,从烧毁的东侧围墙和中央垮塌的信标平台升起,在空中扭成灰色的细柱。人们开始从藏身处走出来,动作迟缓,像刚从一个太长的噩梦中醒来。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表情是麻木的疲惫。
林默靠在一段还没完全倒塌的围墙上,看着这一切。病毒活性在战斗结束后迅速回落,现在监测仪器显示是百分之四十二——仍在警戒线上方,但至少不再是红色区域。代价是全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林医生。”小雨抱着医药箱跑过来,脸上有烟灰,眼睛红肿,“伤员都集中在医疗室了,但药品不够……消炎药只剩三瓶,缝合线也快用完了。”
“先用煮沸的麻线替代缝合线。”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消炎药优先给伤口感染的。轻度外伤用盐水清洗,敷草药。”
“可是草药库存——”
“我知道不够。”林默打断她,努力让语气温和些,“先这么做。我处理完这边就过去。”
小雨咬咬嘴唇,点头跑开了。林默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几个月前还只是护士学校的学生,现在却要面对战地医院级别的伤员潮。
“你该休息。”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看起来比林默好不到哪去,眼镜片裂了一道缝,白大褂上沾着机油和泥土,“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你昨晚有三次心跳过速,最高到一百八。普通人早就猝死了。”
“我不是普通人。”林默转身,看到苏婉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熄灭的金属圆盘——从信标平台上取下来的,“分析出什么了?”
苏婉的表情凝重起来:“这不是周云实验室的制式装备。设计风格更古老,工艺也更粗糙,但功能性很强。圆盘内部有复杂的共振结构,能够放大和定向传输芯片信号。最麻烦的是……”
她顿了顿:“这不是唯一的信标。根据数据残留,它只是七个节点之一。昨晚激活的不止我们这个。”
林默感到胃部一紧:“其他六个在哪里?”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根据信号强度和衰减模型推算……”苏婉在平板上调出地图,手指划过北方的大片区域,“分布很广,最近的也在两百公里外,最远的可能超过五百公里。而且,全部都在昨晚的月圆时刻被激活了。”
“有人在同步召唤所有实验体。”
“不是人。”苏婉纠正,“是程序。预设的应急程序,当某个条件满足时自动启动。我破解了圆盘的基础指令库,里面有一条:‘当母体信号强度达到阈值,激活所有信标,引导子体回归’。”
母体。子体。
这些词让林默想起南极遗迹里那些冰冷的记录——上一轮文明将病毒作为“筛选器”,将个体分为“适格者”与“淘汰者”。周云显然沿用了这个思路,甚至更极端:他把这些孩子变成了可遥控的“子体”。
“母体在哪里?”林默问。
苏婉摇头:“信号源是移动的,昨晚最强时在十五公里外,但天亮前就消失了。可能是某种移动设施,或者……”她犹豫了一下,“或者母体本身就能移动。”
一个能移动的、能召唤所有实验体的母体。这比赵铁雄的“新秩序军”可怕得多。
“那其他实验体呢?”林默看向远处——五号实验体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陈浩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由小七和小雨照看。小白累得在医疗室角落睡着了。
“信号中断后,他们的行动都停止了。”苏婉说,“五号降落后就没动过。小七感知到他的情绪很混乱,像刚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该做什么。另外几个信号源也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
“暂时的。”林默说,“如果母体再次召唤,他们还会动起来。”
两人沉默地看着晨光中的定居点。人们在清理废墟,扑灭余火,搬运伤员。老陈在组织人修复供水管道,张玲在清点还能用的武器,秦风在围墙缺口处重新布置防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空气中有种紧绷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我们得离开这里。”林默突然说。
苏婉看着他。
“这里已经暴露了。”林默解释,“不仅对赵铁雄,对那个母体也是。信标虽然毁了,但位置信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下一波来的可能就不止几个实验体了。”
“去哪里?”苏婉问,“深冬要来了,带着这么多伤员和老弱,我们能走多远?”
林默没有答案。他看向东方,晨光在那里最亮,但也最空旷。荒野,山脉,未知的威胁,还有越来越短的白天和越来越长的寒夜。
“先处理眼前的事。”他最终说,“伤员,修复,防御。然后……我们再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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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里挤满了人。
十二张简易病床全满了,地上还铺着毯子躺着七八个轻伤员。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汗味。小雨和另外两个自愿帮忙的妇女在病床间穿梭,换药,喂水,安抚呻吟。
林默一进去,就被阿亮抓住了手。年轻人脸色惨白,左腿的绷带渗出血迹——昨晚拖住二号分身时,旧伤口崩裂了。
“林医生,我……我腿是不是保不住了?”阿亮的声音在发抖。
林默检查伤口,情况比预想的糟。铁砂造成的伤口本来就深,昨晚的剧烈运动导致感染加重,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需要清创。”林默说,声音尽量平稳,“把坏死的组织切除,重新缝合。会很疼,但我麻药不够了。”
阿亮的脸更白了,但他咬着牙点头:“切吧。只要还能走,多疼都行。”
手术在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林默用煮沸的刀片切开伤口,挤出脓血,剪掉发黑的皮肉。阿亮疼得全身发抖,但没叫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陷进木头里。
“你妹妹昨天问我要糖。”林默一边操作一边说,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我说等你伤好了,让你去给她找。她知道你受伤了吗?”
阿亮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没让她看见。她在刘奶奶那儿。”
“她很坚强,像你。”林默缝合最后一针,打结,“好了。接下来三天绝对不能动,感染再扩散,腿就真保不住了。”
阿亮虚脱地躺回去,汗水浸透了枕头:“谢谢……林医生。”
“谢你自己。”林默拍拍他的肩膀,“你很勇敢。”
下一个伤员是张玲队伍里的年轻人,腹部被二号分身的碎片划伤,伤口不深但很长。再下一个是老陈的儿子,掩护老人撤退时肩膀脱臼,已经复位了,但韧带拉伤……
林默一个接一个地处理,动作机械而精准。他的大脑在自动运作,分析伤情,选择方案,执行操作。但在这表层的专注之下,另一部分意识在观察别的东西。
他“感觉”到医疗室里的情绪流动。
不是小七那种清晰的感知,而是一种模糊的、本能的理解:阿亮的恐惧下面埋着对家人的责任;张玲队员的疼痛里掺杂着战斗后的亢奋;老陈儿子的伤带着保护家人的自豪……还有,角落里那个特殊的情绪源。
陈浩醒了。
他坐在医疗室最角落的毯子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小七蹲在他面前,端着一碗粥,小声说着什么。但陈浩没有反应,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证明他还醒着。
林默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洗干净手,走过去。
“他还是不说话。”小七抬头,眼睛里满是担忧,“喂他水喝,喂粥也吃,但不说话,也不看人。苏婉姐扫描过他的芯片,说控制模块已经休眠了,理论上他应该恢复自主意识了才对。”
林默在陈浩面前坐下,保持一段距离。他仔细观察这个男孩——十四岁?也许十五,长期的囚禁和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更小。手腕上的芯片印记还在,但不再发光,只是皮肤下一块暗淡的凸起。
“陈浩。”林默轻声叫他的名字。
男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默问。
长时间的沉默。就在林默以为不会有回应时,陈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医生。”
“对。我是医生。”林默点头,“你受伤了吗?哪里疼?”
陈浩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胸口:“这里……和这里。空的。”
不是疼痛,是空洞。芯片的控制撤去后,留下的不是完整的自我,而是一个被掏空的人壳。他的记忆被篡改、覆盖、删除,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无法拼合的碎片。
“你记得小白吗?”林默问,“昨晚进入你意识里的那个。”
陈浩的眼神波动了一下:“白……白色的。温暖。”
“他救了你。”林默说,“还有,你记得蒲公英吗?田野里的蒲公英?”
这句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什么。陈浩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焦点,虽然只是一瞬间:“飞……飞起来。很多……很多白色的……”
然后焦点又散了。他重新低下头,恢复那种空洞的状态。
“他的记忆需要时间恢复。”苏婉走过来,手里拿着陈浩的脑部扫描图,“颞叶和海马体的损伤很严重,那是长期电刺激和药物干预的结果。他能记住蒲公英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苏婉诚实地说,“大脑的神经可塑性很强,但损伤到这个程度……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正常。但至少,他不再是被操控的武器了。”
林默看着这个沉默的男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救了一个人,但这个人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活”过来。这是胜利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悲剧?
“林默哥。”小七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五号……动了。”
林默立刻起身,透过医疗室的窗户看向外面空地。五号实验体还站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他从站立变成了蹲踞,双手撑地,背后的翅膀收拢在身侧,像鸟类休息时的姿态。最诡异的是,他面朝的方向不是定居点,而是东方。
“他在等什么?”苏婉低声说。
“或者,他在听什么。”小七闭上眼睛,眉头紧皱,“他的情绪……很专注。像在接收很微弱的信号,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听到。”
林默想起苏婉说的“母体”。如果母体在发送信号,哪怕很微弱,这些芯片植入者可能还是能接收到。
“秦风在哪里?”
“在围墙那边。”苏婉说,“他说要重新规划防御,特别是应对空中威胁。”
林默走出医疗室,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追上来了,但他强迫自己走向围墙方向。
路上,他看到了定居点的韧性。
老陈带着一群中老年人在清理西侧废墟,把还能用的木头挑出来,不能用的堆在一起准备当柴火。赵婆婆在给清理的人分发热水,虽然只是白开水,但冒着热气。孩子们被限制在中心区域,但刘奶奶组织他们在空地上唱歌——不是儿歌,是一首很老的、关于希望和重建的歌,调子简单,词句重复,但很多成年人跟着哼起来。
这是文明最基本的形态:灾难之后,人们本能地聚在一起,清理,修复,用熟悉的行为重建秩序和意义。
秦风在围墙缺口处,和张玲以及几个猎人讨论着什么。看到林默,他做了个手势让讨论继续,自己走过来。
“情况不乐观。”秦风开门见山,“围墙修复至少需要一周,而且强度肯定不如从前。武器方面,昨晚消耗了大部分弩箭和燃烧瓶,补充需要时间。最麻烦的是,赵铁雄的人没走远。侦察兵报告,他们在东面五公里处扎营了,人数比昨晚还多,估计是增援到了。”
“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耗尽。”秦风说,“或者等我们内部出问题。孙虎那个二把手昨晚没出现,但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他的人在营地外围活动,和赵铁雄的人分开扎营。内讧在加剧,但还没到火拼的程度。”
林默看向东面,虽然看不到,但能想象那片林地里聚集的威胁。赵铁雄失去了小白,但得到了增援。孙虎在观望,等待夺权的机会。而他们夹在中间,家园残破,伤员累累。
“我们需要谈判。”林默说。
秦风愣了一下:“和谁?赵铁雄?”
“和孙虎。”林默解释,“赵铁雄失去了小白,实力受损,但增援让他暂时稳住。孙虎想夺权,但缺一个契机。如果我们能提供那个契机……”
“太冒险了。”秦风摇头,“那些人不可信。而且我们有什么筹码?”
林默看向医疗室方向:“我们有小白和陈浩。小白的能力赵铁雄知道,孙虎也想要。而且……我们有关于芯片和实验体的情报。孙虎如果有点脑子,就该知道和‘新秩序军’绑在一起没有未来——那个母体显然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秦风沉默了。他在权衡,军事思维和现实困境在打架。
“给我一队人。”最终他说,“我去接触孙虎。但前提是,定居点的防御要安排好,万一这是陷阱——”
“我们会准备好。”林默说,“而且不是你去。我去。”
“林默——”
“我是医生,不是战士,这能降低他们的戒心。”林默说,“而且我需要亲眼看看孙虎是什么样的人,判断能不能合作。你留在这里,如果我们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确。秦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林默说,“我需要先处理完伤员,你也需要时间准备接应。另外,把五号的情况告诉苏婉,让她想办法能不能和他沟通——既然他不攻击,也许能争取。”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疯狂的,冒险的,但在绝境中看起来合理的选择。
林默回到医疗室,继续处理伤员。他的动作依然稳,但心思已经飘远了。谈判,合作,对抗母体,寻找出路……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中午时分,小雨端来一碗糊状的粥——麦片混着野菜,加了一点珍贵的盐。林默接过,坐在门槛上吃。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温热,能补充能量。
小七坐到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她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看着空地上的五号。
“他还是没动。”小七说,“但情绪在变化。早上是混乱和迷茫,现在是……悲伤。很深的悲伤,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能是母体信号的减弱让他感觉到了。”林默猜测,“芯片植入者之间可能有某种连接,即使不被控制,也能模糊感知到彼此的状态。”
“林默哥。”小七突然问,“如果那个母体真的来了,我们怎么办?”
林默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跑。如果跑不掉,就打。如果打不过……”
他没说完。但小七明白了。
“我们会输吗?”她的声音很小。
“不知道。”林默诚实地说,“但你知道吗?昨晚陈浩被控制时,芯片给他的指令里有一句‘母亲在等待’。可当他想起真正的记忆时,是蒲公英,是阳光,是草地。芯片能控制他的身体,但不能完全抹杀他作为人的部分。”
他看向小七,眼神里有种平静的力量:“只要还有这部分,我们就不会输。因为病毒也好,芯片也好,母体也好——它们可以制造怪物,但不能制造人。而人,总是会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式。”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帮陈浩。帮他把记忆找回来,一点一点地找。”
“那会很慢,很辛苦。”
“我不怕。”小七说,“我能感觉到他的记忆碎片,虽然很散,但我可以帮他整理。就像……就像拼图。”
林默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好。那就交给你了。”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时,林默准备好出发。他没带武器,只背着医疗包,里面除了药品,还有苏婉准备的一个小型信号屏蔽器——万一孙虎翻脸,这东西至少能干扰他们的通信。
秦风带一队人在五百米外接应,如果两小时内林默没出来,或者发出警报信号,他们就强攻。
很粗糙的计划,但只能这样。
“小心。”苏婉给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如果谈不拢就撤,别硬来。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林默点头,看向远处等着的几个人——张玲,王浩,还有两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走吧。”
他们走出围墙缺口,踏入晨光后的阴影。
身后,定居点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前方,是未知的谈判和更大的威胁。
而在东方很远的地方,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它的“孩子们”散落四方,有些已经被找到,有些还在迷失。
月圆之夜结束了,但真正的夜晚,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