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五公里山路,在平时至少要走一小时,但现在他和小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林间穿梭。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斑,脚下的枯枝落叶像陷阱一样随时可能让人摔倒。林默的肺像要烧起来了,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
“还……还有多远?”小白喘着气问。他的状况更糟,芯片的灼烧感随着距离护林站越来越远而重新加剧,额头上的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三公里。”林默看了眼夜光手表——苏婉从废墟里捡来的,表盘裂了,但还能走,“坚持住。到了定居点,你就能连接上二号,关闭信标。”
“我……我怕。”小白的脚步慢了下来,“万一我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万一……万一我把他也拉不出来怎么办?”
林默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停下对视:“听着。二号现在就像掉进深水里的人,芯片是绑在他脚上的石头。你是有绳子的人,唯一能救他的人。如果你因为害怕不去救,他就真的淹死了。”
小白盯着林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真实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而且,”林默补充,“你不是一个人进去。我会在外面拉着你,苏婉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小七会感知你的情绪。我们是一个团队,记得吗?”
小白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嗯。团队。”
他们重新开始奔跑。通讯器里不断传来定居点的战况更新,每个消息都比上一个更糟。
“二号的分身增加到三个了!”张玲的声音夹杂着打斗声,“它们没有力场,但不知疼痛,打倒了又会爬起来!”
“信标的光已经覆盖半个定居点了!”秦风吼道,“能量读数还在上升!小七说那个‘强得像太阳’的信号源已经在二十公里内了!”
“苏婉,屏蔽装置还能撑多久?”林默边跑边问。
护林站那边传来苏婉急促的回应:“电池只剩四分钟了!而且……不对劲,林默。我监测到除了已知的三个信号源,还有两个新的刚刚激活。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都在朝你们的方向移动。”
五个实验体。加上小白和二号,七个。
周云到底制造了多少这样的孩子?
林默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冰冷的、沉在心底的愤怒,像南极的冰层一样厚重。周云为了他的“进化”,毁了多少人生,制造了多少悲剧?
“秦队,有新情况!”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猎人的声音,是阿亮,“西边围墙上空!有东西在飞!”
飞?
林默和小白刚好跑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从这里能看到定居点的轮廓,还有中央那团不祥的、脉动的光芒。而在西边围墙的上方,月光下确实有个影子在盘旋——人形的,但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扇动。
“是翅膀?”林默眯起眼睛,“又一个能力者?”
小七的声音插进来,喘着粗气:“我感知到了……是五号。情绪颜色是……灰蓝色,像冬天的冰。他很冷,非常冷。”
五号实验体,飞行能力。
定居点的形势从危急变成了绝望。地面有力场无敌的二号,空中有能飞行的五号,还有三个正在赶来的未知能力者。
“林默,你们还要多久?”秦风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能听出其中的紧绷,“我们可能撑不到你们回来了。”
林默估算距离:“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我们没有十分钟了。”张玲插话,“二号的本体开始移动了!他朝医疗室方向去了!”
医疗室里有伤员,还有储备的药品。
“拦住他!用任何办法!”林默吼道,脚下再次加速。
但这一次,加速的不是他的腿,是他体内的东西。
病毒突然全面激活。
林默感到一股热流从脊椎底部涌起,瞬间蔓延全身。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能量,纯粹而汹涌的能量。他的视野变了——不是更清晰,而是能看到更多。月光下,他能看到空气的流动,看到地面下虫子的蠕动,甚至能看到……能量场。
二号实验体周围的力场,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圈圈淡金色的波纹。而空中的五号,背后翅膀扇动时带起冰蓝色的能量轨迹。
“林默哥?”小白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他,“你的眼睛……”
“怎么了?”
“在发光。”小白小声说,“金色的,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林默没有镜子,但他能感觉到变化。他的身体在自行“优化”,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腰间的监测仪器疯狂震动,数值飙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已经进入危险区。
但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个了。
“继续跑。”林默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威严,“跟着我,别掉队。”
接下来的奔跑完全变了。林默像是换了个人,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最稳固的地面上,每一个转弯都避开障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小白几乎是被他拖着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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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他们冲到了定居点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林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西侧围墙已经完全垮塌,东侧也在燃烧。中央空地上,那个信标平台发出的光已经刺眼到无法直视,光芒中隐约能看到复杂的几何图案在旋转。二号实验体站在平台旁,双手高举,维持着力场护盾——护盾外,秦风和张玲正带领着还能战斗的人进行着徒劳的攻击。
空中,五号实验体像秃鹫一样盘旋。他没有攻击,只是在观察,翅膀每扇动一下,就有冰晶落下。
“林默!”秦风看到他,又惊又怒,“你不该回来!”
“二号要去医疗室?”林默没理会,直接问重点。
“被我们引开了,但随时可能再过去。”张玲的脸上有道血痕,“他的分身打不死,只能拖住。本体……我们靠近不了。”
林默看向二号。在那个淡金色的力场护盾内,年轻人的脸在光芒中扭曲,眼睛完全失去了焦距,只有嘴巴在无意识地张合,像在念诵什么。
“他在说什么?”林默问。
小七从掩体后探出头,脸色苍白如纸:“芯片的指令。重复的数字和坐标……还有……‘母亲在等待’。”
母亲。所有芯片指令里都有这个词。周云用这个来操控这些孩子?
“小白,准备好了吗?”林默转向身边的孩子。
小白看着二号,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嗯。怎么过去?”
力场护盾半径十五米,他们无法靠近。
除非……
林默看向空中的五号。那个实验体还在盘旋,没有介入战斗,只是观察。为什么?
“小七,五号的情绪是什么?”他问。
“很复杂。”小七闭上眼睛,“有好奇,有迷茫,有……恐惧。他怕二号,也怕下面的光。但他不敢离开,好像……被什么命令束缚着。”
命令。所有实验体都被芯片里的命令束缚着。
“如果我给你创造一个机会,”林默对小白说,“你能在多短时间内碰到二号?”
“只要碰到手腕就行。”小白说,“但机会只有一秒。他的力场会自动排斥任何靠近的东西——”
“除非是相同频率的能量。”林默打断他,看向自己的手,“我的病毒……能模拟吗?”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苏婉之前的研究表明,共生体确实有能力模仿和干扰其他生物信号。
“林默,不要!”秦风吼道,“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还有三分钟电池就耗尽了。”苏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遥远但清晰,“到时候所有芯片都会全功率运转,二号可能会彻底失控,其他实验体也会加速集结。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不再抵抗体内病毒的活跃,反而主动引导它。不是释放,是塑形——想象自己的能量场,调整频率,模仿芯片发出的那种脉动……
他感到血管在发烫,骨头在轻微作响,皮肤下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浮现。不是痛苦,是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像干渴的土地终于迎来雨水。
“林默哥……”小白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恐惧。
“别怕。”林默睁开眼睛——现在连小白都能看到那金色的光芒了,“这是我的一部分。现在,跟紧我。”
他走向力场护盾。淡金色的波纹在他靠近时开始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但当距离缩短到十米时,波纹突然改变了——不再是排斥,而是……共振。
力场护盾在接纳他。
“有效!”张玲低呼。
但林默的感觉并不好。每靠近一步,体内病毒的负荷就加重一分。监测仪器的数值跳到了百分之九十,警告声在耳边尖叫。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五米。
三米。
二号实验体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他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林默,举起的双手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林默吼道,侧身让出位置,“小白!”
小白从他身后冲出,扑向二号。力场护盾在他们接触的瞬间剧烈波动,但没有阻挡——相同芯片频率的接触,被系统判定为“安全”。
两只手腕碰在一起。
芯片接触的瞬间,爆发出的光芒让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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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的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空无一物的白,是数据流、记忆碎片、指令代码构成的纯白洪流。他像一片叶子被卷进瀑布,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
“找……找到他……”他想起林默的话,“找到真正的他……”
他在数据洪流中挣扎,试图抓住什么。闪过眼前的都是碎片:注射器的针尖,白色天花板上的污渍,冰冷的仪器贴片,还有……一张女人的脸,模糊,但温柔。
妈妈?
不,不是妈妈。是研究员?护士?
小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感受到另一个存在,就在这片数据洪流的深处,被锁链一样的光缆缠绕着,蜷缩成一团。
那是个男孩,看起来比他小一点,穿着病号服,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无数光缆从天花板垂下,刺入他的后颈、脊椎、手腕,每根光缆都在传输着冰冷的数据流。
“喂……”小白试着开口,但没有声音。
他改用“想”。这是他和小七练习过的方式——不是说话,是直接传递想法。
(你能听到我吗?)
蜷缩的男孩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我是来帮你的。我叫小白。你叫什么?)
长久的沉默。数据洪流呼啸而过,带着芯片的指令:“前往坐标……建立信标……母亲在等待……”
终于,一个微弱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陈浩。我叫陈浩。)
(陈浩,)小白靠近一些,(那个芯片在控制你,对吗?它在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它说……妈妈在等我。)陈浩的声音颤抖着,(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见到妈妈。但我……我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
(它在骗你。)小白说,(我也有芯片,我知道。它只会让你疼,不会让你见妈妈。)
(可是……可是如果没有妈妈,我为什么在这里?)陈浩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迷茫,(他们说我生病了,需要治疗。治疗好了就能回家。但治疗了很久很久,家在哪里……我忘了。)
小白感到胸口一阵刺痛。这个男孩不是战士,不是怪物,只是个迷路的孩子,被芯片篡改了记忆,植入了虚假的渴望。
(听着,)他伸出手,(外面有人能帮你。一个医生,他能让芯片不再疼。但你需要先……先停下来。停下那个信标。)
陈浩看向缠绕自己的光缆:(我停不下来。它们说,停下就会永远睡去。)
(不会的。)小白坚定地说,(我朋友在外面,他们会保护我们。你相信我吗?)
数据洪流突然加剧。芯片察觉到了异常接触,开始加强控制。光缆收紧,陈浩惨叫一声,身体再次蜷缩起来。
(疼……好疼……)
(抓住我的手!)小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抓住陈浩的手腕,(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光缆像蛇一样缠上来,试图把小白也困住。数据洪流变成漩涡,要把两个意识都吞噬掉。
现实世界,林默看到小白和二号的身体同时开始剧烈颤抖。连接处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空气都在震动。
“他们在里面遇到了抵抗!”小七喊道,“二号的意识在挣扎,芯片在反扑!”
林默单膝跪地,手按在小白肩膀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凭直觉——将自己的意识,通过病毒的连接,传递进去。
(坚持住!)
这不是语言,是纯粹的能量,是意志,是“绝不放弃”的决心。
数据洪流中,小白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背后涌来。不是林默的意识进入了这里,而是他的“存在”本身成了一道锚,让他们不至于被完全冲散。
(陈浩!)小白握紧男孩的手,(想想真正让你开心的事!不是芯片给的,是你自己的记忆!哪怕只有一点点!)
陈浩在痛苦中挣扎,光缆越缠越紧。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芯片即将重新夺回控制。
然后,他低声说了什么。
很小声,但小白听到了。
(……蒲公英。)
(什么?)
(田野里……有蒲公英。)陈浩的声音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风吹过……白色的绒毛飞起来……像雪……妈妈笑着说……许愿……)
那是他真实的记忆。芯片无法篡改,因为太微小,太不重要,被系统忽略了。
但那是他。
小白抓住这个碎片,用尽全力把它放大:(对!蒲公英!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飞!你还记得阳光的温度吗?记得草地的味道吗?)
光缆的缠绕松了一瞬。
(记得……)陈浩的眼睛重新聚焦,(阳光……暖暖的……草地……有泥土的味道……)
(那就是你!)小白喊道,(不是芯片,不是命令,是你!陈浩,抓住那个记忆,抓住它别放!)
现实世界,信标平台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二号实验体——陈浩——的身体剧烈颤抖,高举的双手一点点放下。
“有效!”秦风喊道,“信标在减弱!”
空中的五号实验体停止了盘旋,悬停在空中,似乎在观察这异常的变化。
力场护盾开始波动,范围缩小到十米,八米,五米……
“就是现在!”林默对小白吼道,“拉他出来!”
数据洪流中,小白用尽全部力气,拽着陈浩的手,朝有光的方向游去。光缆一根根崩断,数据流在身后咆哮,但那个关于蒲公英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
现实世界,小白和陈浩的手腕终于分开。
两人同时向后倒去。
林默接住小白,秦风扶住陈浩——不,现在他是陈浩了,不再是二号实验体。
信标平台的光芒彻底熄灭,那些用废墟搭建的结构哗啦一声垮塌,金属圆盘滚落在地,表面的图案暗淡无光。
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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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人们粗重的喘息。
空中,五号实验体缓缓降落,在二十米外着陆。他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小七睁开眼睛,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他的情绪……变了。好奇,还有……羡慕?”
苏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所有芯片信号……减弱了。那个‘强得像太阳’的信号源停在十五公里外,没有继续靠近。另外两个新激活的信号也停下了。”
林默低头查看小白。孩子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手腕上的芯片已经不再发光。
“他成功了。”林默轻声说。
陈浩在秦风怀里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困惑、恐惧,还有一点点……清醒的痛苦。
“蒲……公英……”他喃喃道。
“欢迎回来。”秦风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远处,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地平线。
月圆之夜结束了。
但新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停下的信号源只是暂停,还是永久撤退?其他实验体还会来吗?而那个能发出“强得像太阳”信号的,到底是什么?
林默抬头看向东方,病毒带来的特殊视野正在消退,但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是光,是某种庞大的、黑暗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显现。
然后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