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实验体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他不是在“走”,更像是在“被牵引”——每一步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膝盖不打弯,脚掌平平抬起又平平落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碎石路上。
定居点西侧围墙上,所有弩箭都对准了他。但没有人敢先动。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太不正常了。
他的衣服是末世前那种廉价的运动服,已经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但洗得很干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视前方,瞳孔是异常的浅灰色,像蒙了雾的玻璃珠。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一直举在胸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像在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距离八十米,停。”秦风通过耳麦下令,“所有人保持警戒,不要开火。”
小七站在秦风身边,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紧紧抓着围栏,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样?”秦风低声问。
“他……没有情绪。”小七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平静,是彻底的空。像一栋搬空的房子,窗户开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而且……而且他的能量场很奇怪,一直在波动,频率和小白芯片发烫时一模一样。”
“被完全控制了?”
“或者……”小七闭上眼睛,努力感知,“芯片成了他唯一的主人格。小白至少还有‘自我’的碎片,这个人……没了。”
二号实验体在七十米处停下了。他转动脖子——机械式的,一节一节地转——看向围墙缺口的方向。然后,他举起的右手开始发光。
不是强烈的光,是皮肤下透出的、脉动式的微光,像心跳的频率。
“后退!”秦风吼道,“全部离开围墙!快!”
太迟了。
二号实验体的手掌向前一推。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但七十米外那段昨天刚修复的围墙,像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木头没有碎裂,而是整体向内凹陷,然后整段垮塌——不是软化,是纯粹的、暴力性的结构破坏。
尘土飞扬中,传来人们的惊叫声。
“开火!”秦风下令。
弩箭齐射。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所有射向二号实验体的箭矢,在距离他十米左右时突然减速,然后……停在了空中。
它们悬在那里,微微颤抖,像被看不见的手抓住了。
二号实验体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这个现象。然后他左手抬起来,轻轻一挥。
停在空中的箭矢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了回来。
“趴下!”
秦风扑倒小七,箭矢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钉在后面的木屋墙上,入木三分。
“能力是……力场控制?”张玲从掩体后探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惊,“而且范围至少十米!”
“不止。”小七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被碎石划破了,“他的能量场在扩张。现在已经有十五米半径了,还在变大。”
二号实验体继续前进。他走过垮塌的围墙缺口,走进定居点内部。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下陷,留下清晰的脚印。
人们四散奔逃。老陈试图组织年轻人反击,但所有投掷过去的石头、标枪,都在进入力场范围后悬停,然后被反向掷回。
“不能近战,远程无效……”秦风快速分析着,“苏婉那个干扰装置呢?”
“在林默那里!”张玲回答,“而且就算在,五十米范围,我们根本靠不近他!”
二号实验体停了下来。他站在定居点中央的空地上,转动脖子,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
空地上的碎石、木屑、散落的工具……所有东西都开始飘浮起来,悬在半空。
“他在……收集材料?”小七突然明白过来,“不,他在构建什么东西!”
飘浮的物体开始组合。木头自动拼接,石块镶嵌进缝隙,金属工具熔化变形,成为连接件。短短一分钟内,一个粗糙但结构稳定的……平台?基座?——在空地中央成形了。
平台顶端,一个用铁丝和碎玻璃拼成的复杂图案逐渐成型,中心位置留着一个凹槽。
“那图案……”小七盯着看,“我见过。在南极遗迹的壁画上,是某种……坐标标记?”
二号实验体从破烂的衣服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金属圆盘,表面刻着同样的图案。他把它放进平台顶端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圆盘开始发光,光线沿着平台上的纹路蔓延。很快,整个结构都散发出脉动的微光,频率和二号实验体手掌的光一模一样。
“他在建立信标!”秦风终于明白了,“呼叫更多的实验体!或者……呼叫那个发出信号的东西!”
“必须毁掉它!”张玲端起土枪,但被秦风按住。
“没用。力场覆盖了整个平台,任何攻击都会被弹开。”秦风看向小七,“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小七闭上眼睛,全力感知。平台发出的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纯粹的、机械式的能量脉冲,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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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发送坐标。”她睁开眼睛,声音干涩,“而且……有回应了。很远的地方,至少有三个信号源在确认接收。其中一个……非常强,强得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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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五公里外的废弃护林站。
林默刚给小白做完初步检查。结果令人不安——小白的脑电图显示异常活跃,尤其是在颞叶区域,那是处理记忆和情绪的地方。但扫描显示,那里有大量的瘢痕组织,像是旧伤,又像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你小时候做过手术吗?”林默问。
小白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摇头:“不记得了。但妈妈说我从医院回家后,就变得特别聪明,学东西很快。”
“医院?”
“嗯。白色的医院,很大的。我在那里住了……很久。”小白皱起眉头,“有时候我会做梦,梦见很多管子,很多机器在响。醒来就忘了。”
苏婉在旁边操作着扫描仪,屏幕上是小白手腕芯片的详细结构图。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林默,你来看这个。”她指着屏幕,“芯片不是单纯的数据收发器。它……有神经接驳功能。看到这些微细探针了吗?它们刺入了桡神经和正中神经,理论上可以直接向大脑发送指令。”
“所以‘呼唤’可能是直接刺激产生的幻听?”林默问。
“更糟。”苏婉放大图像,“芯片内部有微型处理器和记忆单元。虽然大部分加密了,但我破解了基础数据结构……里面有预设的行为指令库。比如‘前往指定坐标’、‘建立信标’、‘清除障碍’……”
小白突然捂住手腕,表情痛苦:“烫……好烫……”
林默立刻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几乎完美的圆形。
“月圆时刻。”他快速拿出苏婉制作的屏蔽装置,启动。金属盒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绿色。
小白手腕上的灼热感明显减轻了。他长舒一口气,额头都是冷汗:“好多了……那个声音也小了。”
“但只是屏蔽,不是根除。”苏婉说,“芯片还在他体内,只要一离开屏蔽范围,或者月圆能量达到峰值……”
通讯器突然响了,传来秦风急促的声音:“林默!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这里有紧急情况!”
林默和小白对视一眼,拿起通讯器:“说。”
“二号实验体出现了。能力是力场控制,范围至少十五米,远程近战都无效。他在定居点中央建立了一个信标,正在发送坐标。小七说至少有另外三个实验体收到了信号,正在赶来!”
苏婉手里的扫描仪差点掉在地上:“信标?什么样的信标?”
“用现场材料搭建的平台,顶端有图案,还有金属圆盘——”秦风描述着,“小七说图案和南极遗迹的坐标标记很像!”
“阻止他!”林默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可能是召集信号,如果所有实验体都聚集到同一个地点——”
“我们试过了!没用!”秦风的声音夹杂着背景的混乱声响,“力场护盾我们突破不了!等等……他在做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小七的惊呼声:“他在……复制自己?不,是分身!”
林默的心沉到谷底。力场控制加上分身能力?这种组合太过分了。
“小白,你能感知到那边的情况吗?”他转向小白。
小白闭着眼睛,手按在太阳穴上:“很远……但能感觉到。二号……很痛苦。芯片在烧他的脑子,逼他做不想做的事。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你能和他沟通吗?”苏婉抓住一丝希望,“你们有同样的芯片,也许能建立连接?”
小白睁开眼睛,眼神迷茫:“我……我不知道怎么弄。”
“就像你感知情绪那样,但这次不是感知,是主动发送。”林默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他,他可以停下来。告诉他,有人能帮他。”
小白咬着嘴唇,点点头。他重新闭上眼睛,眉头紧皱,整张脸都绷紧了。
护林站里一片寂静,只有屏蔽装置发出的轻微嗡鸣。林默和苏婉紧张地等待着。
突然,小白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抹异常的光。
“他说……”小白的声音变了,变得平板,机械,“‘任务优先。建立信标。等待集结。’”
“那是芯片的指令。”苏婉快速分析,“不是他本人的意识。小白,你能找到他吗?那个真正的他,被芯片压在下面的那个?”
小白再次闭眼。这一次,时间更久。汗水从他额头滴落,他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找到了……”他的声音恢复正常,但很虚弱,“他很害怕。一直在哭,但发不出声音。芯片说,如果他不听话,就让他永远睡下去……”
“告诉他我们会帮他。”林默说,“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个医生,可以让他不疼。”
小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他问……疼了就能见到妈妈吗?”
林默和苏婉同时愣住了。
“芯片给他植入的幻觉?”苏婉低声猜测,“或者……某种奖励机制?”
“不知道。”林默对着通讯器说,“秦风,现在情况如何?”
“二号实验体分出了两个分身,但分身没有力场能力,只是普通战斗力。”秦风语速很快,“张玲带人拖住了分身,但本体还在维持信标。等等……信标的光在变强!”
通讯器里传来能量增强的嗡鸣声,即使隔着五公里和通讯设备,也能听出那种令人不安的频率。
“月亮达到最高点了。”苏婉看着窗外,“月圆能量峰值。所有芯片都会进入全功率状态。”
小白突然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落在地。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烫!好烫!屏蔽……屏蔽不够了!”
林默看向屏蔽装置——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黄色,还在向红色闪烁。月圆能量太强,超出了装置的负荷上限。
“苏婉,加大功率!”
“已经是最大了!”苏婉检查着电池读数,“能量消耗比预计快三倍!最多还能撑十分钟!”
十分钟。五公里。一个力场无敌的二号实验体。三个正在赶来的其他实验体。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常规方法肯定行不通,他们需要……非常规方案。
“秦风,听我说。”他对着通讯器,语气异常冷静,“你们想办法拖住二号和信标,不要硬拼,争取时间。我们这边……有办法。”
“什么办法?”
林默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扶起痛苦挣扎的小白,直视他的眼睛。
“小白,你能做到一件事吗?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小白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点头:“什……什么?”
“进入他的脑子。”林默说,“不是感知,是真正地进去。找到被芯片压在下面的那个真正的他,然后……把他带出来。”
苏婉倒抽一口冷气:“林默,这太危险了!精神层面的深度接触,如果失败——”
“如果成功,我们就多一个盟友,而且可能得到所有实验体的情报。”林默说,“更重要的是,这是唯一可能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关闭信标的方法。”
小白咬着牙:“我……我试试。但需要……需要他愿意让我进去。”
“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林默说,“告诉他,要么永远被芯片囚禁,要么相信一个同样有虫子的人。”
小白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几乎感觉不到。
屏蔽装置的指示灯跳到了红色,开始闪烁警报。
“电池还能撑八分钟。”苏婉报时。
七分钟。
六分钟。
护林站里安静得可怕。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体内病毒的躁动——它在兴奋,在期待,在计算这个高风险尝试的成功率。
突然,小白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两重神色在交替闪烁——一层是小白的迷茫和天真,另一层是……别人的恐惧和绝望。
“他……同意了。”小白的声音重叠着,像两个人同时说话,“但需要……连接。物理连接。”
“什么意思?”
小白举起左手,手腕上的芯片在发烫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碰触。相同的芯片,碰触,才能建立通道。”
林默看向苏婉。她立刻明白:“你需要回到定居点,亲手碰到二号实验体。”
“可是他的力场——”
“力场不会阻挡相同频率的芯片接触。”苏婉快速分析,“理论上,如果你们手腕上的芯片物理接触,会触发某种共振,建立直接的数据通道。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能进去,把他拉出来。”小白——或者说,小白和二号重叠的声音——说,“但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很危险。如果我迷失在里面,就回不来了。”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孩子又是囚徒的存在,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秦风,听到吗?准备接应。我们马上回来。”
“林默,你疯了?”秦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这里现在有三个实验体在混战——”
“所以才必须现在。”林默背起医疗包,扶起小白,“苏婉,你留在这里,监控所有信号变化。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婉咬着嘴唇,最终点头:“电池我会想办法再充一点电。你们……小心。”
月光下,林默和小白冲出护林站,朝着五公里外亮起不祥光芒的定居点狂奔。
在他们身后,东方地平线上,另外几个光点正在靠近。
月圆之夜的集结,正式开始了。而他们,正冲向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