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苏婉已经在地下实验室里工作了三个小时。
说是实验室,其实只是个加固过的地下室,原本用来储存过冬蔬菜,现在堆满了从南极带回来的设备残骸、手写笔记,以及各种自制仪器。油灯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晃动,映出她专注的侧影。
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小白天腕印记的放大图像。苏婉用自制的扫描仪做了初步分析——那确实是个生物芯片,植入深度约23毫米,周围有轻微的纤维化组织,说明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信号发射模块还在工作。”她低声自语,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频率……啧,这个频段很偏,不是常规通信频段。接收端在哪?”
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小七端着早餐进来——一碗稀粥,两个烤土豆,还有一小碟腌野菜。
“苏婉姐,你又通宵了。”小七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林默哥说了,你再这样就把实验室锁了。”
苏婉头也不抬:“他今天凌晨四点才从医疗室出来,比我好不到哪去。土豆放下,粥你喝了吧,我没胃口。”
小七没动,只是拉了张凳子坐下:“昨晚我又感觉到了。那个‘呼唤’,比前几天更清晰了。”
苏婉终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左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小七回忆着,“像……像电台调频时的那种嘶嘶声,但中间夹杂着很规律的脉冲。而且不只是我,小白手腕上的芯片也在响应——我‘看到’他的情绪波动了一下,虽然他在睡觉,但潜意识里接收到了。”
苏婉立刻调出监测记录。定居点周围布置了几个简陋的能量传感器,是她在南极遗迹的技术基础上改造的,精度不高,但能捕捉到异常波动。
凌晨两点零三分,确实有个短暂的尖峰,频率和小白芯片的发射频段吻合。
“信号源方向能确定吗?”苏婉问。
小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种感知:“东边。很远,但比昨天近了一点……不,不是位置近了,是信号强度增强了。”
“像在靠近我们?”
“或者像在……激活更多东西。”小七睁开眼睛,表情不安,“苏婉姐,如果小白是第七号实验体,那前面六个呢?后面还有多少?他们会不会也被芯片控制着,现在正朝同一个地方汇聚?”
这个问题让地下室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苏婉快速调出所有关于周云早期实验的资料——不多,大部分在南极时被毁掉了,只抢救出一些零碎片段。其中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某个实验室的登记表,上面有编号和日期。
“第三代催化体实验,启动于病毒爆发前七个月。”她念出笔记上的内容,“初始样本十二例,年龄6-14岁,筛选条件为‘神经敏感度高于阈值’……老天,他们在孩子身上做实验。”
“小白说他妈妈被拉开了。”小七的声音很轻,“那些孩子,是自愿的吗?”
两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我得做出屏蔽装置。”苏婉终于说,“不管那个信号想做什么,不能让它控制小白。小七,帮我把第三号工具箱拿来,还有那些晶振——对,就是装在小铁盒里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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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墙修复工地上,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些。
虽然缺口还没完全补好,但临时加固的木墙看起来足够结实。更关键的是,昨晚小白没有发动攻击,林默还和他进行了“友好”对话——这个消息在定居点传开后,人们的恐惧感降低了不少。
“要我说,那孩子就是被坏人利用了。”老陈一边拌着泥浆一边说,“你看林医生跟他聊得多好,还讲故事呢。能听故事的孩子,能坏到哪去?”
旁边的年轻木匠阿亮——就是昨天取铁砂那个——撇撇嘴:“陈叔,他可把李志哥害死了。要不是他弄塌了墙,李志哥说不定——”
“李志是自己选择留下的。”老陈打断他,语气严肃,“而且弄塌墙是赵铁雄的命令,那孩子只是个工具。工具没有善恶,看谁用。要是我们能把他争取过来,就等于废了赵铁雄最厉害的武器。”
“可万一他是装的呢?”另一个工人插话,“故意装傻,降低我们的戒心,然后——”
“然后什么?昨天晚上林医生离他不到三米,他要是想动手,林医生早就没了。”老陈把泥浆抹在木墙缝隙里,“信任有时候比怀疑更需要勇气。咱们这些人能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信任林医生他们吗?”
这话让工地上安静了片刻。是啊,如果没有最初的信任,他们这些人可能早就死在荒野里了。
秦风从旁边走过,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没有插话,只是检查了临时围墙的结构强度,然后走向正在布置新陷阱的张玲。
“昨晚哨岗有什么发现?”他问。
张玲正在埋设绊索,头也不抬:“东面两公里处发现三个侦察兵,没靠近,转了一圈就走了。西边小溪上游有新鲜脚印,估计也是他们的人。赵铁雄在摸我们的底,下一波攻击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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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昨晚回去后,他们有什么反应?”
“吵了一架。”张玲终于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在林子里的暗哨听到的——赵铁雄骂小白擅自行动,小白就重复说‘我去玩了,没拆房子’,把赵铁雄气得够呛。那个叫孙虎的二把手在旁边阴阳怪气,说小白只听赵铁雄的话是瞎话。”
“内讧加剧了。”秦风若有所思,“如果这时候我们做点什么,也许能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比如?”
秦风看向东面:“比如让小白‘失踪’一天。如果赵铁雄最得意的武器不见了,孙虎肯定会借机发难。”
张玲皱眉:“太冒险了。而且林医生不会同意——他想治疗小白,不是利用他。”
“治疗和利用可以同时进行。”秦风说,“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
“手段很重要。”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秦风,我们不是赵铁雄。如果我们开始用他们的方式思考,那我们就输了。”
秦风转身面对他:“那你说怎么办?等他们修整好了,带着更多人、更多装备打过来?昨晚我们运气好,小白没动手。下次呢?”
“所以我们要在他下次来之前做好准备。”林默说,“苏婉在制作芯片屏蔽装置,如果能阻断那个‘呼唤’信号,小白就能更清醒地做选择。而且……小七昨晚有新发现。”
他把小七感知到的信号增强情况说了一遍。秦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认为有人在主动召集这些实验体?”
“或者芯片本身到了某个周期就会激活,引导宿主前往特定地点。”林默说,“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我们可能很快会面对不止一个小白这样的能力者。我们需要情报,而小白可能是唯一能提供情报的人。”
三人沉默地站着。晨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满是伤痕的定居点上。远处,孩子们被允许走出洞穴,在空地上玩耍——小心翼翼,不敢跑远,但至少能晒晒太阳了。妞妞也在其中,抱着那只一只耳朵的布兔子,安静地坐在刘奶奶身边。
“今天月圆。”秦风突然说,“小白说月圆时芯片会发烫。”
“所以我们今天必须行动。”林默看向地下室方向,“苏婉说屏蔽装置下午能做好。到时候如果小白再来,我们就带他去护林站。”
“如果他不来呢?”
“那我们就去找他。”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在他被那个信号完全控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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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婉爬出地下室,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做好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原理是利用反向频率干扰,覆盖芯片的接收频段。只要在五十米范围内启动,就能暂时屏蔽外部信号。但有个问题——”
“能量?”林默猜到了。
苏婉点头:“需要持续供电,而且耗能不小。我改装了一个旧汽车电池,充满电大概能维持四小时。四小时后,要么充电,要么失效。”
“四小时够了。”秦风说,“从这儿到护林站来回三小时,还能留一小时检查。”
计划再次确认:如果小白出现,就由林默和苏婉带他去护林站,秦风带一队人在中途接应并警戒。小七留在定居点,用能力监控小白的情绪变化和可能出现的信号波动。张玲负责定居点防御,预防赵铁雄趁机偷袭。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西斜,影子拉长。围墙上的哨兵每一分钟都在汇报:“没有发现。”“东南方向安静。”“西边有鸟群惊飞,可能有人活动,距离较远。”
小七坐在了望台上,双手抱膝。她闭上眼睛,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像撒出一张无形的网,捕捉每一丝情绪波动。
她“看”到阿亮在担心妈妈和妹妹,看到老陈在默默祈祷,看到刘奶奶抱着妞妞哼歌,看到秦风表面冷静但内心焦虑,看到苏婉在地下室做最后检查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从东南方向,一股熟悉的、干净的情绪正在靠近。很慢,走走停停,像在犹豫。
“他来了。”小七对着通讯器说,“一个人。情绪……很复杂。期待,害怕,还有一点点头疼。”
林默深吸一口气,走向围墙缺口。他没带武器,只背着医疗包和那个屏蔽装置。
小白出现在林边时,太阳刚好落到树梢。他今天换了件衣服——还是白衬衫,但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看到林默,他挥了挥手,但笑容有些勉强。
“你头疼?”林默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白点点头,揉着太阳穴:“小虫子从中午就开始爬了。而且……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比昨天响。”
“我可以帮你让它安静。”林默举起手里的金属盒,“但需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稍微远一点。”
小白的眼神警惕起来:“远到哪里?”
“走路一小时。那里有个小房子,我们可以安静地检查,不会被打扰。”林默说,“你愿意相信我吗?”
小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小七在了望台上屏住呼吸——她“看到”那片干净的情绪里,信任的金色和恐惧的灰色正在激烈交锋。
最终,金色赢了。
“好。”小白说,“但你得牵着我。我头疼的时候,有时候会看不清路。”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白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来——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就在两人手指接触的瞬间,林默腰间的监测仪器剧烈震动起来。病毒活性飙升到百分之七十,红色警报。他感到体内那个东西彻底苏醒了,不是威胁,而是……好奇?兴奋?像科学家发现了新的样本。
“你也有小虫子吗?”小白突然问。
林默稳住呼吸:“算是吧。但我的虫子比较听话。”
“真好。”小白羡慕地说,“我的虫子总是不乖。”
两人牵着手走向树林深处。围墙上的秦风做了个手势,一队五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保持一百米距离。
苏婉从地下室出来,背着一个更大的背包——里面是检查设备和那个汽车电池。她朝秦风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小七留在原地,闭上眼睛全力感知。小白的情绪像一盏明灯,在情绪的海洋里清晰可见。但随着距离拉远,这盏灯开始模糊……
突然,她“看到”另一盏灯亮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东方,又一片“干净”的情绪出现了。不,不止一片——两片,三片……像黑暗中陆续点亮的蜡烛。
而且都在移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苏婉姐!林默哥!”她对着通讯器喊,声音发颤,“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人!芯片在召集他们!”
通讯器里传来苏婉急促的声音:“能确定方向吗?”
“正东!而且……而且其中一个很近!非常近!就在——”小七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定居点西侧的山林,“就在我们西边五公里内!他在朝我们这边来!”
几乎同时,西面哨岗的警报响了起来。
不是赵铁雄的人。
是一个独自行走的人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正笔直地朝定居点走来。他的步伐僵硬,眼神空洞,手腕上有个隐约发光的印记。
第二号实验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