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哨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这次调子换了,更轻快,像儿歌。
围墙上所有的弩箭同时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五十米外的林子里,小白慢悠悠地走出来,还是那件白衬衫,赤着脚,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点。他看到围墙上那些对着他的武器,歪了歪头。
“你们又要玩射击游戏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可我今天不想玩那个。没意思。”
秦风趴在临时搭建的狙击台上,手指扣在扳机上。他透过瞄准镜看着小白的脸——那张脸上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个走进新游乐场的孩子。这让秦风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按计划执行。”林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静得不像话,“所有人保持警戒,但不要开火。我出去。”
“林默——”秦风想阻止,但林默已经放下了弩,空着手走出了围墙缺口。
小白的眼睛亮了。
“你来了!”他挥挥手,像见到老朋友,“我还怕你今天不陪我玩呢。赵老大生气了,不让我来,但我偷偷跑出来了。”
林默在距离小白二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理论上。如果小白想杀他,昨天在五十米外就能做到。
“你想玩什么?”林默问。
小白认真想了想:“捉迷藏?不对,这里太空了。讲故事?妈妈以前总给我讲故事,但她后来不讲了。”
“你妈妈呢?”
小白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不知道。白色的房间着火后,我就找不到她了。赵老大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但我总觉得她还在等我。”
白色的房间。林默记下这个线索。
“那你会讲故事吗?”小白期待地看着他,“赵老大他们只会讲打打杀杀的故事,不好听。我喜欢听星星的故事,还有大海的故事——虽然我没见过海,妈妈说的,很大很大的一片水。”
围墙上,小七紧握双手,闭着眼睛。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林默耳中:“他的情绪……很复杂。提到妈妈时是深蓝色的悲伤,但很快就被淡粉色的期待覆盖了。他对你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我可以给你讲星星的故事。”林默说,“但你要先告诉我,昨天你为什么要把墙弄坏?”
小白眨眨眼:“因为赵老大让我拆房子啊。他说不听话的房子都要拆掉。但我觉得你们不是不听话,你们是在玩守卫游戏,对吧?我在电视上看过,城堡里的人要保护公主。”
末世前的电视节目。这个孩子接触过正常的世界,至少在某个时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默小心地措辞,“现在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就像你妈妈保护你一样。”
小白低下头,用脚趾拨弄地上的泥土:“妈妈保护不了我。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来的时候,她哭了,抱着我不放手。但最后还是被拉开了。”
穿白衣服的人。白色的房间。林默感到脊背发凉——他太熟悉这种描述了。周云的“进化引导”实验里,研究员都穿白大褂,实验室是纯白色的。
“小白,”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你还记得那些穿白衣服的人长什么样吗?或者,那个白色的房间在哪里?”
小白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的样子像个在背课文的小学生:“很远……坐了很久的车,车窗户是黑的,看不见外面。房间很白,灯很亮,总是嗡嗡响。有个戴眼镜的叔叔每天来给我打针,说这是为了让我变得特别。”
“你变得特别了,不是吗?”林默说。
“嗯。”小白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开心的表情,“特别了,但妈妈不见了。而且有时候……这里会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爬,爬来爬去。只有用能力的时候,虫子才会安静下来。”
能力使用能缓解症状。这和苏婉的研究吻合——过度活跃的神经需要释放出口,否则会导致更严重的崩溃。
“我可以帮你。”林默向前走了一步,“我是医生,我可以想办法让那些小虫子不再爬。”
小白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医生说打针不疼,但很疼。你说不疼,是真的吗?”
“我不给你打针。”林默摊开双手,“我们可以先聊天。比如,你告诉我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还说了什么,我告诉你星星的故事。”
这个交易似乎打动了小白。他咬着嘴唇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吧。但你要先讲一点,让我听听好不好听。”
林默松了口气。他席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过来坐。站着听故事多累。”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保持两米的距离坐下。这个动作让围墙上的所有人都捏了把汗——如果现在小白突然发难,林默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但小白的情绪很平稳,小七能感觉到。甚至有一点……期待?
“很久很久以前,”林默开始讲,“天空还不是黑色的,每天晚上,都会有无数的小灯亮起来。人们叫它们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有的关于勇敢的猎人,有的关于美丽的仙女,有的关于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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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的是北斗七星的故事,改编了一下,加入了寻找家人的情节。小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听得入神。当听到迷路的孩子最终靠星星的指引找到回家的路时,他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呢?”他小声问,“那些星星为什么不见了?”
“因为有人想让夜晚也像白天一样亮。”林默说,“他们造了太多太多的灯,把星星的光都盖住了。但星星还在那里,只是我们看不见了。只要有一天,那些灯都熄灭,星星就会重新出现。”
小白仰头看天。现在是下午,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有点记得。”他喃喃道,“妈妈指给我看过,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但现在没有了。”
“会有的。”林默说,“只要你相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林,带来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远处,定居点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晚饭时间快到了。
“该你了。”林默提醒道,“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还说了什么?”
小白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他们说……我是什么‘第三代催化体’,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还说如果成功了,就能看到‘真正的世界’。我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房间着火了,很吵,大家都在跑。我拉着妈妈的手,但有人推我,我就松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再回头,妈妈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直到赵老大的人发现我,给我吃的。赵老大说帮我找妈妈,但一直没找到。”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第三代催化体——周云在南极前的研究已经进行到第三代了?而且这个孩子是幸存者之一?这解释了他的能力为什么如此特殊,也解释了他的认知状态:实验可能损害或停滞了他的大脑发育。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附近有什么特征吗?”林默问,“山?河?或者特别的东西?”
小白摇头:“窗户是黑的。但我记得……味道。很特别的味道,像……像铁锈和药混在一起。还有声音,总是有机器在响,嗡嗡嗡,呜呜呜——”
他突然捂住耳朵,表情痛苦:“又来了!那些小虫子又来了!”
“小白,看着我。”林默的声音放得很缓,“深呼吸,跟我一起。吸气……呼气……对,很好。想象你现在在一片草地上,很软很绿的草地,天上有星星……”
他用了简单的催眠引导技巧。小白的呼吸逐渐平稳,手放了下来。
“你做的那个嗡嗡声,”小白突然说,“昨天那个,能再做一次吗?那个会让虫子安静。”
他指的是苏婉的声波设备。林默摇头:“那个机器坏了。但我们可以找别的办法。也许,你可以试试不用能力?看看虫子会不会自己安静下来?”
“不行。”小白立刻摇头,“不用的时间长,虫子会咬我,咬得头疼。而且……而且有时候,我会听到呼唤。”
“呼唤?”
“嗯。”小白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轻,但一直在那里。赵老大说那是幻觉,不让我理。但我觉得是真的,因为每次听到,我手上的记号就会发烫。”
他伸出左手手腕。林默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烫伤留下的,形状很不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数字:7。
第七号实验体。
“我可以看看吗?”林默问。
小白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林默没有碰他,只是凑近观察。那个印记的边缘有细微的纹理,不像普通的烫伤,更像是……某种植入物的痕迹。
“疼吗?”他问。
“不碰就不疼。”小白收回手,“有时候会痒。赵老大说这是以前的伤,让我别管它。”
围墙上的苏婉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那个印记。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快速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然后通过通讯器对林默说:“问他什么时候会发烫,有没有规律?”
林默转述了问题。
小白想了想:“一般是晚上,月亮很圆的时候。还有……还有我用很多能力的时候。上次把墙弄软,它就烫了一下。”
能量释放时激活的印记。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追踪或监测装置。
“小白,”林默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能帮你把这个记号去掉,让你不再头疼,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小白的眼睛瞪大了:“真的能去掉?”
“我不能保证,但可以试试。我是医生,我处理过很多奇怪的伤。”
小白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印记。这个动作充满了矛盾:他想摆脱痛苦,但又害怕再次被欺骗。
“你会像那些白衣服的人一样,把我关起来吗?”他问,声音很小。
“不会。”林默说,“你可以随时离开。如果你想留下,我们会给你一个房间,有床,有被子,有热饭吃。如果你想走,我们不会拦你。”
“那……那如果赵老大来找我怎么办?”小白问,“他会生气的。他生气的时候很可怕,会打人,还会把人关黑屋子。”
“我们会保护你。”林默说,“就像保护我们自己一样。”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新秩序军”的人找来了。小白紧张地站起来:“我要走了。被他们发现我在这里,会挨骂的。”
“明天你还会来吗?”林默也站起来。
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赵老大可能会把我关起来。但如果我能溜出来……我还想听故事。大海的故事,你还没讲。”
“明天如果你来,我给你讲大海的故事。”林默承诺。
小白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雪:“好!那明天见,林默!”
他转身跑进树林,白衬衫在树木间一闪一闪,很快就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才转身走回围墙。一进去,他就被秦风一把抓住肩膀。
“你疯了吗?”秦风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怒气,“靠那么近,如果他突然——”
“他不会。”林默平静地说,“小七,他的情绪有变化吗?”
小七从了望台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长时间集中精神感知让她很累,但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攻击意图。而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情绪颜色在变。提到妈妈时是深蓝色,提到印记发烫时是暗红色——那是疼痛的颜色。但最后你说要帮他时,变成了淡金色……那是希望。”
苏婉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那个印记,我拍到了。放大分析后,基本可以确定是皮下植入式生物芯片,周云实验室的早期型号。它的作用是监测宿主的生理数据和位置,理论上还能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
“所以那个‘呼唤’可能不是幻觉。”林默说,“是有人在通过芯片找他。”
“而且很可能就是周云残余势力的人。”秦风脸色难看,“如果我们收留他,等于给自己找了个追踪信标。”
“但如果我们不帮他,他迟早会被抓回去,或者被赵铁雄彻底控制。”林默看着所有人,“而且……他可能是我们了解周云实验的关键。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多得多。”
夜幕降临,医疗室里点起了油灯。核心团队再次聚集,但这次气氛不同——少了一些绝望,多了一种紧迫的好奇。
苏婉把分析结果投在墙上:“第三号催化体,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如果按照周云在南极前的实验日志,第三代实验的目标是‘稳定能力表达与可控性’。小白显然在能力上成功了,但在可控性上……”
“他完全不可控。”秦风说,“至少不是正常人意义上的可控。”
“但他的能力有规律。”林默想起小白说的话,“使用能力能缓解症状,印记在能量释放时激活。这说明实验并没有完全失控,只是缺乏正确的引导。”
“你想当他的引导者?”苏婉问。
“我想治好他。”林默说,“作为医生,也作为……某种程度上同类。”
这话让屋里安静下来。同类。林默是共生体,小白是催化体,都是病毒作用下的特殊存在。只是林默保住了自我意识,而小白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能完整形成。
“明天他如果再来,”林默继续说,“我会尝试初步检查。苏婉,你能做出那个芯片的屏蔽装置吗?至少暂时阻断信号。”
“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近距离扫描芯片的具体频率。”苏婉计算着,“如果他愿意配合,大概需要半小时。”
“太长了。”秦风说,“赵铁雄的人随时可能找过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林默看向地图,“后山的备用洞穴不行,太近。有没有更隐蔽的?”
张玲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废弃的护林站,离这里五公里,穿过一片沼泽。路很难走,但正因为如此,赵铁雄的人不太可能找到。而且那里有基本的遮蔽,我们可以提前布置。”
计划逐渐成型:如果小白明天再来,就把他带到护林站进行初步检查和屏蔽。同时定居点加强戒备,准备应对“新秩序军”可能发起的报复。
会议结束时已经很晚。林默回到自己的小屋——严格来说只是间简陋的木棚,但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苏婉给他做的简易书架,上面摆着从各处收集的医学书籍。
他坐下,感到腰间的监测仪器又在震动。今天和小白对话时,它震得特别厉害——病毒对同类有反应。
林默拿出仪器查看数据:活性峰值达到百分之六十五,危险但可控。奇怪的是,和小白对话的后半段,活性反而下降了,好像……满足了?
“你在观察他,对吧?”林默对着空气说,他知道体内的病毒能“听到”,“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运作的,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不同。”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细微的悸动,像点头。
林默躺下,闭上眼睛。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小白的来历,周云的早期实验,那个可能还在运作的“呼唤”信号……
这个世界远比他们想象得复杂。他们以为逃离了磐石基地就摆脱了周云的阴影,但现在看来,那个疯子的影响无处不在,像病毒一样渗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接近满月。
林默忽然想起小白的话:“一般是晚上,月亮很圆的时候。”
他坐起来,看向东南方向。月光下,远方的山峦像黑色的剪影。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一个迷路的孩子。
而他们,即将踏入这片未知的黑暗。
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七探进头来:“林默哥,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小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我做了个梦。关于小白的。”
林默让她坐下:“什么梦?”
“很模糊。”小七皱着小脸,“但我看到很多白色的房间,很多孩子躺在床上,手上都有印记。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打针。然后着火了,大家都在跑……小白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他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那个人的脸,我见过。在南极的影像记录里,站在周云身边的研究员之一。他还活着,林默哥。而且他还在找小白。”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这个游戏,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危险。而他们刚刚自愿成为了游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