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林默已经连续工作了五个小时。他的白大褂溅满了暗红的血点,手套换了三副,但手上的血渍已经渗进皮肤纹路里,洗不掉了。伤员比预想的要多——十二个中弹的,八个被弹片划伤的,三个摔伤骨折的,还有两个惊吓过度引发旧疾的老年人。
“下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雨搀扶着一个年轻猎人过来。小伙子叫阿亮,才十九岁,左腿被土枪的铁砂打中,伤口不大但深,十几颗铁砂嵌在肉里。
“林医生,我……我会瘸吗?”阿亮的声音在发抖。
林默检查伤口,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别动。铁砂没伤到骨头,取出来就没事。但会留疤。”
“留疤没事。”阿亮松了口气,“能走就行。我还得打猎呢,我妈和我妹都靠我——”
镊子夹出一颗铁砂,掉进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阿亮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林默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语气温和了些:“你妈是王婶吧?昨天还看到她帮忙煮粥。你妹多大了?”
“八岁。”阿亮咬着牙说,“特别皮,像男孩子。昨天还说要帮我打坏人,被我骂了一顿。”
“骂得好。”林默夹出第二颗铁砂,“孩子就该好好长大,打打杀杀是大人的事。”
第三颗,第四颗……托盘里的铁砂越来越多。林默感到视线有些模糊,他眨眨眼,继续工作。腰间的监测仪器一直在轻微震动,但他没空理会。病毒在活跃,他能感觉到它在扫描伤员的伤口,分析组织损伤,甚至……在评估修复方案。
这不完全是坏事。某种程度上,这种“医学直觉”让他能更快找到所有铁砂,避开重要血管。但代价是他的体温在持续升高,现在已经三十八度七了。
“林医生,你脸色很难看。”小雨小声说,“要不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还没学会处理枪伤。”林默头也不抬,“去把消炎药粉准备好,再煮一锅盐水。”
小雨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去准备。阿亮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林医生,谢谢你。昨天要不是你,我们都……”
“别说这个。”林默打断他,“闭眼,深呼吸。马上就好。”
当最后一颗铁砂取出,林默缝合伤口的手依然稳得像机器。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
“完成了。”他剪断缝线,“三天内别沾水,每天来换药。小雨会教你妈怎么做。”
阿亮被扶走后,林默终于允许自己坐下。他摘掉手套,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累的,是病毒活性过高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试图消化昨晚战斗带来的应激。
苏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她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林默面前,然后开始检查他腰间的监测仪器。
“红色警戒线停留了四小时。”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林默,你在玩火。”
“伤员需要我。”林默端起碗喝了一口,药汤苦得他皱起眉头。
“如果你失控了,会有更多伤员。”苏婉拉过凳子坐下,“我们需要谈谈小白。”
提到那个神秘的能力者,医疗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林默放下碗:“他今天来了吗?”
“没有。”苏婉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监控记录——那是用旧摄像头改造的,画质粗糙但能看到围墙外的景象,“但我们在东南方向发现了脚印。单独的,赤脚的脚印。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围墙缺口,然后离开了。”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苏婉放大一张照片,画面里有个模糊的白影,“小七说,他的情绪很……困惑。像迷路的孩子。”
林默揉着太阳穴。病毒带来的高热让他思维有些迟钝,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的能力,你有什么分析?”
苏婉调出一份刚整理出的文档:“物质软化,或者更准确地说,分子间作用力的局部失效。不是高温,不是腐蚀,是直接削弱物质的内聚力。从物理学角度,这需要巨大的能量输入,但他看起来毫不费力。”
“代价可能是认知功能。”林默想起小白那种孩童般的天真,“过度使用能力导致大脑损伤,或者……能力觉醒时他本来就……”
“本来就是孩子?”苏婉接话,“我倾向于后者。他的行为模式、语言表达、情绪反应,都符合某种发展停滞的状态。但具体年龄不好判断,末世的创伤也会导致退行。”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秦风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的右腿旧伤复发,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依然锐利。
“围墙缺口临时堵住了。”他言简意赅,“用了三层原木,中间填土。强度不够,但能拖时间。另外,我在缺口后面布置了新的陷阱——如果小白再来,至少能绊住他几秒。”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林默问。
秦风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我们这边,轻伤十五人,重伤三人,无人死亡。敌人那边……根据现场血迹和拖拽痕迹,估计至少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
“李志的仇报了一部分。”林默低声说。
“不够。”秦风握紧拐杖,“只要赵铁雄还活着,只要‘新秩序军’还在,就还会有王浩、李志、阿亮。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苏婉摇头:“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装备更好,还有小白这样的非常规战力。正面冲突是自杀。”
“那就斩首。”秦风的语气冷硬,“趁他们昨晚新败,士气低落,我带精锐小队夜袭。只要干掉赵铁雄,那个团伙自然会分裂。”
“然后呢?”林默抬头看他,“就算成功了,我们会损失多少人?三个?五个?十个?秦风,我们不是军队,我们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每一次减员,都是整个社区的创伤。”
秦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默知道他在想什么——军人思维里,伤亡是达成战略目标的必然代价。但在这个新世界里,每个人都太珍贵了。
“我有另一个想法。”林默缓缓说,“小白可能是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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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坐在定居点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眼睛紧闭,呼吸均匀。
她在练习苏婉教的冥想方法——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打坐,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整理”。想象自己的意识是一座图书馆,每一本飘进来的“书”(他人的情绪记忆)都要分类归档,而不是任由它们在走廊上乱飞。
这很难。尤其是现在,整个定居点还弥漫着战后的焦虑、伤痛、以及隐隐的恐惧。这些情绪像风一样无孔不入,小七必须时刻维持着精神的“门窗”。
“左边第三排书架,历史区。”她低声自言自语,将一段关于昨晚战斗的恐惧记忆归档,“不对,这是创伤应激反应,应该放心理学区……”
“你在和自己说话?”
小七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刘奶奶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刚挖的野菜。
“奶奶。”小七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练习控制能力。苏婉姐说,自言自语可以帮助集中注意力。”
刘奶奶走到她身边坐下,动作缓慢但稳当。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嫩绿的荠菜,开始摘掉枯叶:“我教书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孩子。不是能力者,是特别敏感的孩子,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他们往往活得很累。”
小七重新坐下,帮忙一起摘菜:“后来呢?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有的学会了屏蔽,有的学会了理解,有的……”刘奶奶顿了顿,“一直很痛苦,直到有人告诉他们,敏感不是缺陷,是一种天赋。”
“是天赋吗?”小七轻声问,“有时候我只觉得它很吵。”
“所有天赋在觉醒时都像诅咒。”刘奶奶的声音很温和,“会说话的孩子要经历牙牙学语的尴尬期,会走路的孩子要摔无数个跤。你的能力只是……更特别一些。”
两人沉默地摘了一会儿菜。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泥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工地上,人们正在修复围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有节奏地传来。
“那个孩子,”刘奶奶忽然说,“叫小白的那个。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小七的手停了停。她想起昨晚感知到的那片“干净”的情绪——白得像纸,单纯得像水。但纸可以被染黑,水可以被搅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他的情绪很……空白。不像赵铁雄那些人,充满了贪婪和残忍。但空白也可能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刘奶奶点点头,“刀本身没有善恶,看握在谁手里。”
“林默哥想把他争取过来。”小七压低声音,“但秦风叔叔不同意。他觉得太危险。”
“两个人都对。”刘奶奶摘完最后一把荠菜,拍拍手上的土,“危险是真的,但那个孩子需要帮助也是真的。小七啊,你记住:末世里最难得的,不是多一个战士,是少一个敌人。而最珍贵的,是能多救一个人。”
她站起来,提起篮子:“走吧,回去帮忙做饭。伤员需要营养,你也需要。”
小七跟着站起来,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围墙缺口的方向。她集中精神,试图感知——没有,小白不在附近。但有一种微弱的、奇怪的波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情绪,更像是……能量场的涟漪。
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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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会议在最大的木屋举行,气氛比昨晚更加凝重。
林默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但脸色依然苍白。他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苏婉和秦风。下面坐着各小组的负责人,还有几位被推选出来的居民代表。
“首先明确一点,”林默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昨晚我们守住了,但代价不小。围墙被破坏,伤员需要时间恢复,更重要的是——我们暴露了自己的防御弱点。小白的能力可以无视物理屏障。”
“所以我们更需要主动出击。”秦风坚持自己的观点,“趁他们还没发动下一波攻击,先打掉指挥部。我研究过他们的布防,赵铁雄的帐篷在最中心,周围有四个岗哨。如果组织一个五人小队,午夜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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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老陈打断他,这位老农民难得地激动起来,“秦队长,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咱们这些人,有几个是你这样的老兵?阿亮才十九岁,昨天取铁砂时疼得直掉眼泪。王浩胳膊还吊着呢。你要带谁去?带一群刚学会拿弩的人去搞斩首行动?”
秦风沉默了几秒:“那就我一个人去。”
“不行。”林默、苏婉、还有张玲同时出声。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张玲说得更直接,“秦队,你腿伤没好,夜袭需要速度和隐蔽,你现在做不到。”
屋里的空气僵住了。每个人都知道问题所在:他们缺乏真正的战斗力量。秦风是唯一有特种作战经验的人,但他身体有伤。张玲有边防经验,但更多的是警戒和防御。其他人……都是被末世逼着拿起武器的普通人。
“也许我们该考虑撤离。”赵婆婆小声说,但立刻被几个目光瞪了回去。
“往哪儿撤?”老陈苦笑,“冬天快来了,深山里更冷。带着老人孩子,没有准备好的避难所,我们能撑几天?”
“但这样死守,迟早……”
“我有一个建议。”苏婉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不是军事建议,是技术建议。”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组数据:“昨晚我们使用了声波干扰设备,虽然核心熔毁了,但数据记录还在。分析显示,小白的能力释放时有明显的能量波动特征——频率在17到23赫兹之间,强度随作用范围扩大而衰减。”
“这意味着什么?”王浩问。
“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持续输出的干扰场,覆盖定居点周围,理论上可以抑制他的能力。”苏婉调出另一张图,“我在南极遗迹的资料里看到过类似技术——不是武器,是环境调节装置的一部分。原理是利用特定频率的共振,干扰局部空间的能量稳定性。”
林默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我们需要能源。定居点的太阳能板只够基本照明和通讯。”
“夜瞳。”苏婉说,“它休眠的山洞里有某种地热异常,我上次探测时发现能量读数很高。如果能建立传输线路,哪怕只是暂时的——”
“太远了。”秦风摇头,“山洞离这里三公里,中间要穿过树林。铺设线路需要时间,而且容易被破坏。”
“那就缩短距离。”林默忽然说,“如果小白明天再来,我出去见他。”
屋里瞬间炸了锅。
“不行!”
“太危险了!”
“林医生你疯了?”
林默抬手压住议论:“听我说完。小白对我感兴趣,他说我的‘颜色漂亮’。这是个切入点。如果我能建立沟通,哪怕只是拖延时间,给你们争取布置干扰场的机会——”
“如果他要杀你呢?”秦风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他只是玩腻了,随手一指,你就变成一滩烂泥?”
“他不会。”小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给会议准备的热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为什么?”林默问。
小七走进来,把水壶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因为今早我又感知到他了。他一个人在树林里,离我们很远。他的情绪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孤独。像看到一只没见过的鸟,想靠近又怕吓跑它。”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超越年龄的洞见:“他不把我们当敌人,至少不完全是。对他来说,这真的像一场游戏。而林默哥……你是游戏里最新奇的那个玩具。”
这话让屋里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被一个能随手把人变成烂泥的能力者当成“玩具”,绝对不是好事。
“但也正因为是玩具,”小七继续说,“他不会轻易毁掉。玩具坏了,就没得玩了。”
长久的沉默。
最终,秦风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保护措施?”
“五十米外布置狙击点,弩箭上涂麻醉剂——苏婉应该能配出来。”林默说,“如果我倒下,或者他表现出攻击意图,就射击。不要致命,只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如果他软化了你周围的土地,让你陷进去呢?”
“那就证明我的判断错了。”林默平静地说,“但我觉得不会。小白需要的是互动,是回应。昨天我拿弩指着他,他没有反击,只是要求停止噪音。这说明他对暴力本身并不热衷。”
苏婉在平板上快速计算着什么:“如果只是对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简易的通讯器,让我和小七能听到对话内容。小七能实时感知他的情绪变化,如果出现危险信号——”
“我可以提前警告。”小七用力点头。
计划逐渐成型。虽然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但这是目前唯一看起来可行的方案——不靠武力,靠沟通。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沟通本身已经成了一种奢侈的冒险。
会议结束时,夕阳西下。人们陆续离开去执行各自的任务:秦风去布置狙击点,苏婉去配制麻醉剂,老陈去检查围墙修复进度,张玲去安排今晚的哨岗轮值。
林默最后一个离开木屋。他走到门外,看到小七还站在那儿,望着东南方向。
“你在担心?”他问。
小七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担心。林默哥,我总觉得……小白不是偶然出现的。昨晚你注意到吗?当他使用能力时,我感知到的不只是他的情绪,还有……某种回响。”
“回响?”
“像山谷里的回声,但更微弱。”小七努力描述着,“他的能力释放时,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共鸣’。不是声音,是能量层面的呼应。”
林默感到背脊一凉:“多远?”
“我不知道。”小七的声音很轻,“但方向是……正东。很远很远。”
正东。那是他们从未深入探索过的方向,地图上只有一片空白和“未知区域”的标注。
“别告诉其他人。”林默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等这边稳定了,我们再……”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
口哨声。
简单、轻快、甚至有些跑调的口哨声,从围墙缺口的方向传来。
是昨天那首曲子。
小白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