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是秦风射出的。
弦响在夜空中几乎轻不可闻,但八十米外,那个正蹲下身检查绊索的敌人应声倒下。箭矢从颈侧穿入,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左侧清除。”秦风的声音在寂静中像刀锋一样冷,“第二组,点火。”
围墙下,三个猎人同时拉动绳索。埋设在黑松林边缘的陷坑被触发,覆盖的枝叶和泥土塌陷下去,露出底下削尖的木桩。两个敌人收不住脚掉了进去,惨叫声划破夜空。
但对方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伴落坑的同时,其余人迅速散开,以树木为掩护,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还击。枪声响起,土制子弹打在木制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火力掩护!”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弓箭手压制!投石机组,准备!”
林默在了望台上看得清楚。敌人确实有组织——枪手在前方压制,七八个手持自制弓箭的人从侧翼迂回,而在更后方,几个人正在组装某种简易的抛射装置。
“苏婉。”林默对着手腕上的简易通讯器说——那是她用旧对讲机改造的,有效范围只有五百米,但足够覆盖定居点。
“看到了。”苏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冷静得不像她平时的语气,“投石机的射程大概一百五十米,我们现在在安全距离。但他们如果推进到八十米内,就能把燃烧罐抛进来。”
“不能让他们靠近。”林默说,“秦风,左侧交给张玲,你带第二组绕到他们右翼。王浩,继续触发陷阱,延缓他们的推进速度。”
命令迅速传递。定居点的防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虽然零件粗糙,但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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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洞穴里,小七坐在最深处,双手紧握在胸前。
她能“看到”战场——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情绪感知编织出的画面。恐惧像黑色的油污一样蔓延,其中混杂着橙红色的兴奋、暗红色的杀意、还有灰白色的麻木。定居点这边,情绪的颜色要复杂得多:有金色的决心、银色的信任、还有淡蓝色的恐惧——但恐惧被包裹在更深层的橄榄绿色里,那是“守护”的颜色。
“那个‘干净’的人动了。”小七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笑。很开心的笑,像孩子看到新玩具。”
守在洞穴入口的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刘奶奶轻声问:“他在哪里,孩子?”
“东南方向,离围墙……一百二十米左右。”小七眉头紧皱,“他在靠近,但是走得很慢,一点都不怕。他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情绪是……恶心?不对,是厌恶加恐惧。”
“能力者。”陈老爷子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林医生他们知道吗?”
小七闭上眼睛,努力将感知聚焦。这不是她擅长的——苏婉教她的冥想方法只能让她不被情绪淹没,但主动追踪特定目标就像在暴雨中分辨一滴雨的声音。
她找到了。那股“干净”的情绪像白纸一样突兀地立在杂色中,正缓慢而稳定地朝围墙移动。
“我要告诉林默哥。”小七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长时间的高强度感知消耗太大了,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坐下。”刘奶奶按住她,“你脸色白得像纸。赵婆,把蜂蜜水拿来。”
“可是——”
“你倒下了,他们就真瞎了。”刘奶奶的语气罕见地严厉,“先缓一缓,再联系。现在战况怎么样?”
小七重新集中精神。情绪画面再次展开,这次她努力忽略细节,只看整体轮廓。定居点的防御圈在收缩——不是溃败,而是有计划的收缩,像拳头在握紧前先张开。敌人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慢,陷阱和冷箭拖住了他们。
但伤亡已经出现了。
小七“看到”一簇深红色的疼痛在围墙左侧炸开——有人中弹了。紧接着是另一簇,然后是第三簇。定居点这边的情绪颜色开始波动,金色的决心里渗入了暗红色的愤怒。
“张玲受伤了。”小七喘着气说,“不重,但流血了。还有两个人……王浩组的,一个肩膀中箭,一个被弹片划伤。”
“林医生呢?”赵婆婆把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小七喝了一口,甜味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寻找林默的情绪签名——那是最容易找到的,因为和其他人都不同。林默的情绪不是单一颜色,而是像棱镜一样,不断折射变化。此刻,他那里是冰冷的青色,像手术刀的颜色,但深处有一抹不断翻涌的暗金色。
那是病毒在活跃。
“林默哥在……控制自己。”小七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体内的东西想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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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墙上,林默确实在控制。
每一次枪响,每一次惨叫,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东西在苏醒,在伸展,在渴求——不是渴求杀戮,而是渴求“优化”。病毒的本能在评估战场,计算最高效的解决方案,而它的方案往往简单粗暴得令人恐惧。
比如现在,它给出的方案是:释放信息素,诱导敌人内部混乱、自相残杀。理论上可行,苏婉的研究表明共生体确实能分泌影响他人情绪和判断的化学物质。但代价是林默会失去一部分自我——每一次使用这种能力,病毒对他的控制就加深一分。
他拒绝了。
腰间的监测仪器震动得越来越频繁,已经接近黄色警戒线。林默咬着牙,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具体问题上:敌人的投石机组快要组装完成了。
“苏婉,准备好了吗?”他问。
“随时。”通讯器里传来回答,“但林默,能量只够一次。如果打偏了,或者他们分散得太开——”
“不会打偏。”林默举起弩,瞄准镜里,那个指挥投石机的头目正比划着手势。距离一百三十米,风速二级,偏东。“秦风,三秒后我要你制造混乱。”
“收到。”
林默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他感到体内那个东西在躁动,像笼中野兽。它想帮忙,想接管,想让这一箭必中——只要放松一点点控制,它就能调整他的肌肉、视觉、甚至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
“不。”林默无声地说,“我是医生,不是杀手。但今晚,我需要做必须做的事。”
扣动扳机。
箭矢破空而去。
几乎同时,秦风那侧响起爆炸声——是提前埋设的炸药,威力不大,但火光和巨响足够吸引注意力。指挥投石机的头目本能地转头去看,就在这一瞬,箭矢到了。
它没有射中要害,而是深深扎进了那人的右肩。头目惨叫一声倒下去,周围的几个人慌忙去扶,投石机的组装停了下来。
“漂亮。”秦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但林默没有时间庆祝。因为他看到了——月光下,一个人正慢悠悠地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向围墙。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在末世里这简直荒谬。他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单纯的笑容。最诡异的是,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双手插在裤兜里,像是在散步。
“小七说的‘干净’的人。”林默低声说。
年轻人走到离围墙五十米处停下了。他抬起头,看向了望台上的林默,笑容扩大。
“你好啊。”他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像在耳边说话一样,“你们在玩游戏吗?我可以一起玩吗?”
围墙上的几个猎人面面相觑。有人举起了弩,但被秦风的手势制止了。
“你是谁?”林默扬声问。
“我叫小白。”年轻人歪着头,“赵老大说我叫小白。你们呢?你们叫什么?”
他的语气天真得令人毛骨悚然。林默感到腰间的监测仪器猛地一震——病毒在警告他,极度危险。
“后退。”林默对所有人下令,“离开围墙,快!”
但已经晚了。
小白眨了眨眼,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表情,像人偶的脸。
“赵老大说,不听话的房子要拆掉。”他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右手,指向围墙。
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默看到了——在他的特殊视野里,一股淡灰色的波纹从小白的手指射出,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扩散开来。波纹触及围墙的瞬间,木头开始……软化。
不是燃烧,不是腐烂,而是像蜡烛一样融化、扭曲、失去结构。一段三米长的围墙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哗啦一声垮塌下来。
“撤!”秦风吼道。
猎人们连滚带爬地从围墙上跳下来。小白看着他们,又笑了。
“跑得好快啊。”他说,“那我们继续玩吧。”
他迈步走向缺口。围墙的残骸在他脚下继续软化,变成黏糊糊的一滩。
林默从了望台跃下,落地时感到膝盖一阵刺痛——他毕竟不是秦风那样的战士。但他没有停,冲向缺口的方向。
“苏婉,就是现在!”他对着通讯器喊,“目标,围墙缺口前二十米区域!”
“可是林默,你在射程内——”
“执行命令!”
一秒钟的沉默,然后,某种低沉的嗡鸣声从定居点中心传来。
声音起初很低,几乎感觉不到,但迅速升高频率。空气开始震动,地面上的小石子跳起舞来。林默感到耳朵一阵刺痛,接着是恶心、头晕——这是设备的影响,虽然苏婉调整过频率尽量减少对己方的伤害,但近距离还是会受影响。
小白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他捂住耳朵,身体开始摇晃。
“不好听……”他喃喃道,“这个声音不好听……”
嗡鸣声达到峰值。围墙上还没撤离的几个人直接呕吐出来,连秦风都跪倒在地,脸色惨白。但效果是明显的——小白周围那些正在软化的木头停止了变化,他自己也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林默咬牙冲进影响区域。每靠近一步,身体的反应就强烈一分。监测仪器疯狂震动,病毒活性飙升至红色警戒线。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尖叫,在反抗,在试图接管身体逃离这令人痛苦的声音。
但他不能停。
他冲到小白面前三米处——这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他举起弩,箭矢对准了年轻人的额头。
“停下。”林默说,声音因痛苦而嘶哑,“否则我杀了你。”
小白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雾的玻璃。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
“你也要玩杀人游戏吗?”他问,“赵老大喜欢这个游戏。但我不喜欢,血弄脏衣服不好洗。”
“让你的能力失效。”林默握弩的手在颤抖,“现在。”
小白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吧。但你得让那个难听的声音停掉。它让小白头疼。”
林默对着通讯器:“苏婉,停。”
嗡鸣声戛然而止。
瞬间的寂静几乎和刚才的噪音一样震耳欲聋。林默晃了晃,差点摔倒。他强迫自己站稳,弩箭始终对准目标。
小白放下捂耳朵的手,慢慢站起来。他周围的空气恢复正常,那些软化的木头也恢复了固态——虽然形状已经扭曲得无法修复。
“你叫什么名字?”小白突然问。
“林默。”
“林默。”小白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你的颜色很漂亮。和其他人不一样。”
“颜色?”
“嗯。”小白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赵老大是黑色的,很脏。你是……金色的,但里面有黑色的线在动。像受伤的太阳。”
林默心中一动。这个“小白”的能力显然不止软化物质——他能看到某种本质,也许是能量场,也许是别的什么。
“小白!”远处传来喊声,是敌人的头目赵铁雄,“你在干什么?干掉他们!”
小白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林默,表情很为难:“赵老大生气了。我得回去了。”
“等等。”林默说,“你想留在这里吗?和‘颜色漂亮’的人在一起?”
小白愣住了。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犹豫,而不是那种空洞的天真。
“赵老大说,外面的人都是坏人。”他低声说,“会伤害小白。”
“那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小白仔细看着林默,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是。”他终于说,“但赵老大对我有恩。他给我吃的,给我衣服。妈妈说,要知恩图报。”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我明天再来找你玩,林默。”他说,然后转身跑回树林,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敌人那边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头目受伤,王牌能力者擅自离场,他们今晚的攻势显然失败了。黑暗中,人影开始后撤,带走了伤员和尸体。
林默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敌人消失在视野里,才终于允许自己倒下。
秦风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设备……能量耗尽了吗?”林默喘着气问。
“苏婉说核心熔毁了,不能再用了。”秦风检查他的状况,“你需要休息。不,你需要治疗,你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林默任由秦风半扶半扛地带他离开。经过围墙缺口时,他看到人们在清理现场,照顾伤员。张玲的左臂缠着绷带,还在指挥搬运木材试图临时堵住缺口。王浩一瘸一拐地帮忙,脸上有被弹片划出的血痕。
每个人都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林医生!”有人看到他,喊了一声。
陆续有更多的人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新的、更深的信任。
林默勉强举起手,挥了挥。
他们守住了。今晚守住了。
但小白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金色的,但里面有黑色的线在动。像受伤的太阳。”
他知道那黑色的线是什么。是病毒,是共生,是他在南极做出的选择带来的代价。
而明天,那个能看见这代价的“孩子”还会再来。
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