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黑松林安静得可怕。
王浩趴在一处灌木丛后,右臂的夹板被小心地用苔藓做了伪装。他身边是秦风和张玲——后者是定居点少数有军事背景的女性,末日前在边防部队服役过三年。
“九点钟方向,树后有反光。”张玲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声,“金属物体,可能是枪管。”
秦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片绿色世界。他调整焦距,确实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三个岗哨。距离李志遇袭的地点还有大约一公里,但敌人已经布下了警戒网。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掠夺者该有的素质。
“撤退。”秦风做了个手势。
“可是李志——”王浩眼睛红了。
“他已经不在了。”秦风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硬,“三小时前,我在东南方向四百米处发现了血迹和拖拽痕迹。没有尸体,他们带走了他。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摸清敌人的规模和部署,不是送死。”
王浩咬紧牙关,指甲掐进了掌心。但他最终点了点头——李志用命换来的撤退机会,不能浪费在无谓的冲动上。
三人像影子一样向后移动。张玲负责断后,每退十米就设置一个简易警报装置:细线连接着空罐头,里面装着碎石。简陋但有效。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黑松林范围时,一阵突然的狗吠声撕裂了夜空。
“该死,他们有狗!”秦风低吼,“全速撤退!”
三人拔腿就跑。身后传来人声和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晃动。子弹嗖嗖地掠过他们身边的树干,打得树皮飞溅。
“分头走!老地方汇合!”秦风下令。
王浩往左一拐,冲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往前跑。身后的狗吠声越来越近。
他想起李志教他的:如果你跑不过狗,就改变环境。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王浩毫不犹豫地跳进去,逆流而上跑了二十多米,然后爬上岸,钻进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缝里。缝隙很窄,他必须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里面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狗叫声到了溪边,停住了。王浩屏住呼吸,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妈的,跑哪儿去了?”
“血迹到溪边就没了,可能顺水走了。”
“老大说了,不能追太远。这附近可能有他们的据点。”
“那明天多派几队人出来搜。这片林子好,易守难攻,要是能拿下……”
声音逐渐远去。王浩在石缝里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月光很亮,照在他满身的泥水和血迹上。他靠着石头坐下,突然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差一点,他就和李志一样回不去了。
妞妞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个三岁的小女孩,昨天还揪着他的裤腿要糖吃。
王浩抹了把脸,站起身,朝着汇合点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坚定。
---
同一时间,定居点围墙建设工地。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跳动的光影。二十多人正在加班加点工作,把削尖的原木一根根埋进挖好的沟槽里。锤击声、锯木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劳动交响。
林默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原木,和苏婉一起把它抬到指定位置。他的白大褂早就脱了,换上了和所有人一样的粗布衣服,肩膀上磨出了血痕。
“你应该去休息。”苏婉喘着气说,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今天已经工作十六个小时了。”
“大家都一样。”林默把原木竖起来,几个工人立刻上前固定,“而且我睡不着。”
苏婉沉默地帮他扶着木头。她能理解——作为医生,林默习惯了承担生命的重量。李志的死,妞妞的眼泪,还有潜伏在黑暗中的威胁,这些都压在他肩上。
“林医生!”一个年轻女孩跑过来,是定居点的护士学徒小雨,“刘奶奶的心脏病又犯了,她说胸闷得厉害。”
林默立刻放下工具:“我去看看。苏婉,这里交给你了。”
医疗室设在定居点中心一栋加固过的石屋里。刘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七十三岁了,是定居点最年长的人之一,末日前是小学教师,现在负责教孩子们识字。
“药……药吃过了……”刘奶奶的儿子紧张地说,“但她说还是难受……”
林默迅速检查了老人的生命体征,从药箱里取出硝酸甘油片让她含在舌下。然后他握住老人的手,声音温和而稳定:“刘奶奶,听我说,慢慢呼吸。对,就是这样。想想你昨天给孩子们讲的那个故事,关于星星的。慢慢来……”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这不是医学技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自从南极归来后,林默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周围的人平静下来。苏婉认为这可能与“共生体”的状态有关,他的身体散发出某种生物信号。
刘奶奶的呼吸逐渐平缓,脸色也好转了些。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映着烛光:“林医生……我是不是……拖累大家了?”
“别这么说。”林默帮她调整枕头,“你教的那些字,那些故事,都是在建设我们的未来。一个文明不能只有围墙和武器,还需要记忆和知识。你很重要。”
老人的眼角渗出泪水。她握紧林默的手,力度大得不像个病人:“我的孙子……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林医生,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世界,好人总是活得艰难……”
林默陪了她半小时,直到她沉沉睡去。走出医疗室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他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星空。南极遗迹里那些古老的记录浮现在脑海里——上一轮文明留下的警告,关于进化、筛选、还有“观察者”的存在。有时候他会想,他们所有的挣扎,是否都只是某个宏大实验的一部分。
“又在胡思乱想了?”
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外套,赤着脚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苏婉姐让我给你送点热的。姜茶,放了蜂蜜。”
林默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小七挨着他坐下,“太多情绪了……恐惧、愤怒、悲伤,还有决心。今晚整个定居点就像一锅烧开的水,一直在翻滚。”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张叔在偷偷磨刀,他怕那些人来。陈爷爷在检查所有种子库存,想着万一要撤离怎么带走。秦叔……秦风叔叔的愧疚感很重,他觉得李志的死是他的责任,因为他没做好侦察安排。”
“不是他的错。”林默说。
“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感觉是不会讲道理的。”小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林默哥,你觉得我们能守住这里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半成品的围墙,简陋但结实的房屋,仓库里有限的物资,还有这群疲惫但依然在坚持的人。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证明——即使在末日,人也可以选择不变成野兽。可以选择建设而不是掠夺,可以选择信任而不是猜忌,可以选择记住自己曾经是谁。”
小七侧头看着他。月光下,林默的侧脸线条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南极之前见过的光芒——不是单纯的坚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接纳。
“你变了。”她轻声说。
“我们都变了。”林默摸摸她的头,“你从小女孩变成了能够感知情绪的能力者。苏婉从只想赎罪的研究员变成了真正的建设者。秦风从只相信命令的军人变成了会为同伴愧疚的保护者。变化不可怕,可怕的是停止成长。”
远处传来哨声——约定的信号,侦察队回来了。
林默和小七立刻起身朝西门走去。秦风三人已经等在那里,满身狼狈,但都活着。
“详细情况。”林默没有废话。
秦风快速汇报了发现:至少三个固定岗哨,有狗,有统一装备,人数估计在三十以上,而且明显有军事经验。最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敌人的对话——“这片林子好,易守难攻,要是能拿下”。
“他们在找据点。”苏婉脸色发白,“不是临时掠夺,是想占领地盘。”
“而且他们可能已经怀疑附近有定居点。”张玲补充,“明天很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最迟后天,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所有人都沉默了。夜风穿过未完工的围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们有多少战斗人员?”林默问。
“经过基础训练的,四十七人。”秦风回答,“真正有战斗经验的,包括我、张玲、王浩等,不超过十五人。武器方面,十把自制弩,五把土枪,二十把砍刀,还有自制的燃烧瓶和陷阱材料。”
对上三十个有枪的武装分子,胜算不大。
“撤离呢?”老陈问,“趁着夜色,带上能带的东西,往更深的山里走……”
“往哪里走?”老赵苦笑,“冬天要来了,没有准备好的避难所,老人和孩子撑不过去。而且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在扩张地盘,迟早会找到我们。”
“那就打。”一个年轻的猎人说,“李志不能白死!”
“对!打!”
“守住我们的家!”
情绪开始蔓延。恐惧转化成了愤怒,无助转化成了决绝。小七握紧了林默的手,她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集体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安静。”林默的声音并不大,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走到人群中央,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要打,但不是送死。我们有一个优势——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熟悉每一寸土地。他们才是闯入者。”
他转向秦风:“把所有陷阱专家集中起来,我要黑松林到定居点这条路上布满惊喜。把老人和孩子转移到后山的备用洞穴,准备好三天的食物和水。所有能战斗的人,按我之前教的三人小组分配任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他看向苏婉:“我需要你启动那个东西。”
苏婉脸色一变:“林默,那还不稳定,而且能量只够用一次——”
“一次可能就够了。”林默说,“威慑有时候比杀伤更有用。另外,让小七试着联系夜瞳。我们需要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有没有谈判的可能。”
“如果他们不接受谈判呢?”秦风问。
林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迷茫,但也有信任——对他的信任。
“那么我们就教会他们一件事。”他平静地说,“有些家园,是不能碰的。有些底线,是不能越的。即使是在末日。”
计划迅速铺开。定居点像一台突然加速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没有抱怨,没有推诿,只有一种沉静的紧迫感。
凌晨三点,林默独自爬上了望台。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为可能到来的冲突储备体力。只有巡逻队的火把还在围墙边缘移动,像黑夜中警惕的眼睛。
他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自从南极回来后,这种悸动偶尔会出现——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观察,学习。
苏婉的理论是对的。病毒不是单纯的毁灭者,它是催化剂,是桥梁。他与病毒的“可控共生”还在演化中,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有时他会梦见南极冰层下的遗迹,那些古老的符号,还有最后时刻听到的低语——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注入意识的意向:观察、测试、筛选。
“林默。”
夜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微弱但清晰。小七的联络成功了。
“我在。”
“你面临的……不是普通的掠夺者。”夜瞳的精神波动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广播,“他们来自东边……一个自称为‘新秩序军’的团体。首领叫赵铁雄……末日前是私人安保公司的头目……控制着三个小型定居点,奴役那里的人……他们在扩张。”
“战斗力如何?”
“有枪……有炸药……有纪律。但……他们的弱点……是分裂。二把手和三把手有矛盾……都想取代赵铁雄。如果利用这个……”
夜瞳的声音越来越弱。每次苏醒,它的精神能量都在衰减。苏婉担心,下一次月圆时,它可能就无法再苏醒了。
“保存力量。”林默在脑海中回应,“我们会处理。”
“小心……林默。这个世界……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观察者’不会允许……太顺利的进化……”
连接中断了。
林默站在了望台上,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能是定居点建立以来最艰难的一天。
但他看着下方渐渐苏醒的社区,看着那些为了守护家园而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们或许会失败,或许会死去。但在失败和死亡之前,他们选择了作为人站立,而不是作为野兽匍匐。
这就够了。
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他眼中的坚定。
“来吧。”他轻声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说,“让我们看看,谁更能代表人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