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谷间的“新黎明”定居点。
林默站在新建成的了望台上,看着下方逐渐苏醒的社区。木屋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农田里已经有人开始劳作,孩子们的笑声从新盖的学堂方向传来。这幅景象在六个月前还难以想象。
“林医生,早。”
秦风拄着特制拐杖走上了望台。他的右腿在磐石基地突围时受了重伤,虽然经过林默精心治疗保住了,但阴雨天还是会疼。即使如此,这位前军人依然拒绝任何特殊照顾,主动承担了定居点的防卫训练工作。
“早。”林默转身,注意到秦风手里的地图,“又去巡逻了?”
“例行检查外围防线。”秦风把地图铺在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哨位和陷阱布置,“夜瞳昨晚传回消息,东面三十公里处发现一支游荡的变异兽群,大概五十只左右,正在向南移动。按它们的速度,三天后可能靠近我们这里。”
林默皱起眉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临威胁,但每一次都需要认真对待。定居点现在有二百七十三人,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弱妇孺。他们的围墙才建了一半,防御工事远谈不上完善。
“让狩猎队今天暂停外出,集中力量加固东侧围墙。”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另外,请苏婉检查一下声波驱散装置还能用吗?如果变异兽群数量不多,也许不需要正面冲突。”
秦风点点头,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板上记录。他的字迹依然带着军人的刚硬,但比起半年前,已经多了几分耐心——教导那些从未摸过武器的平民如何使用弩箭,需要的不是命令,而是反复的示范和鼓励。
“小七昨晚又没睡好。”秦风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林默叹了口气。自从南极归来,小七的能力发生了某种质变。她不仅能感知情绪,有时还能“看到”记忆碎片,尤其是那些强烈的情感烙印。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负担太重了。
“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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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条旧毯子。那是苏婉用从废墟里找到的羊毛线一针一针织成的,虽然有些地方颜色不匹配,但很暖和。
“又做噩梦了?”
林默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看到林默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林默哥。我没事,就是……有点吵。”
“吵?”
“那些声音。”小七用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有时候睡着了,别人的记忆就会溜进来。昨天李婶教她女儿缝衣服时,想起了她母亲。她母亲在她十岁时教她绣花,后来病死了……那些画面特别清晰,就像我自己经历过一样。”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他用野薄荷和几种有镇静作用的草药配制的茶包——没什么神奇效果,但至少能让人放松些。
“苏婉姐说,这可能是一种进化适应。”小七接过茶包,握在手心里,“我的大脑在学习处理过载的信息。就像……就像夜瞳那样。”
提到夜瞳,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只智慧的变异体在南极决战中为他们打开了通往遗迹核心的通道,代价是它几乎耗尽了所有精神能量。现在夜瞳沉睡在定居点北面的山洞里,只有每月月圆时才会短暂苏醒,通过精神连接与苏婉交流几分钟。
“苏婉认为你的能力还有发展空间。”林默斟酌着词句,“但她也很担心。我们都不希望你承受太多。”
“我知道。”小七把毯子裹紧了些,“但林默哥,这是有用的。昨天张叔去检查水源时,我‘感觉’到他很焦虑。追问之下,他才承认发现上游有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人活动过,但他怕是自己多心,没敢上报。”
林默立刻坐直了身体:“在哪里?”
“西边小溪上游,大概五公里。”小七认真地说,“张叔的记忆里,地面有近期踩踏的痕迹,还有半埋在土里的烟头——过滤嘴的那种,不是我们自己卷的叶子烟。”
定居点的人都知道规矩:任何异常迹象必须立即汇报。但张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末日前的性格让他总是怕“麻烦别人”。如果不是小七的能力,这个信息可能就被忽略了。
“你做得很好。”林默拍拍她的肩膀,“继续留意这种‘感觉’,但有任何不适要马上告诉我。我们已经在研究如何帮你控制这种能力,苏婉找到了一些旧世界关于冥想和注意力训练的文献——”
“林默!林默!”
呼喊声从楼下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林默和小七同时起身冲向门口。
楼下的大厅里,两个年轻猎人扶着一个人。被扶着的人满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神志还算清醒——是王浩,负责东面巡逻队的队长。
“怎么回事?”林默已经进入医生状态,迅速检查王浩的伤势。
“不是变异兽……”王浩咬着牙说,额头上冷汗涔涔,“是人。我们遇到了一群人,大概七八个,有枪。他们想抢我们的猎物和装备,我们想交涉,他们直接就开枪了……”
“李志呢?”秦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全副武装。
王浩的眼睛红了:“志哥他……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留在后面断后。我最后看到他时,他中了两枪,还在还击……”
大厅里一片死寂。李志是定居点最好的猎人之一,有个三岁的女儿。昨天出任务前,他还笑着说要给女儿带兔子毛做手套。
“具体位置。”秦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东面黑松林,离这里大概十五公里。”王浩挣扎着想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林默按住他,开始处理他手臂的骨折,“秦风,我们需要计划,不能冲动。”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一个年轻猎人握紧了手中的砍刀,眼睛发红。
“所以我们要更冷静。”林默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浩,那些人有什么特征?装备如何?有没有提到什么?”
王浩强迫自己回忆:“他们……衣服很杂,但大多数人穿着迷彩裤。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疤。枪是自制的土枪,但威力不小。说话带口音,不是本地人。对了,他们提到‘大本营’和‘补给’,好像是在这一带搜索物资。”
苏婉这时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那是她从南极遗迹带出来的少数还能工作的设备之一。她迅速调出地图:“黑松林区域,半个月前夜瞳侦察时报告过异常活动痕迹,但当时以为是变异兽。”
“两件事可能有关联。”林默沉思着,“西边发现陌生痕迹,东边出现武装团体。如果这是同一伙人在活动……”
“他们在侦察我们的定居点。”秦风得出结论,脸色更加严峻,“李志的牺牲不能白费。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些人的意图,并且确保定居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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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会议在最大的木屋举行。
定居点的核心成员都到了:林默、苏婉、秦风、小七、负责农业的老陈、负责建筑的老赵、还有几位猎人代表。气氛沉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的建议是主动出击。”秦风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趁他们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组织精锐小队进行侦察,必要时实施抓捕或歼灭。我们有夜视设备,有经过训练的人员,夜战对我们有利。”
老陈搓着粗糙的手,他是个六十岁的老农,末日前种了一辈子地:“可……要是打起来,咱们的人再受伤怎么办?李志已经没了,他闺女才三岁……”
“不解决他们,会有更多人牺牲。”一个年轻猎人说,“今天他们敢杀李志,明天就敢来袭击定居点。我们躲不掉的。”
“也许可以谈判?”老赵试探地说,“万一他们只是饿坏了,不得已才抢东西?末日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他们直接开枪杀人。”秦风的声音很硬,“这不是求食,这是掠夺。而且从王浩的描述看,这些人有组织、有装备、有侦察意识。我不认为谈判能解决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作为医生,他厌恶暴力;作为领导者,他知道有时候别无选择。更重要的是,他肩膀上扛着二百多条人命。
“小七,”他忽然开口,“如果你靠近那些人的活动区域,能感知到什么吗?”
小七咬着嘴唇:“距离太远不行。但如果在一公里范围内,强烈的情感我应该能察觉到——比如杀意、恐惧、或者……得意。”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太危险了。”苏婉立刻反对,“不能让小七接近武装分子。”
“我不会让小七涉险。”林默说,“但我们需要信息。秦风,组织两个侦察小组,每组三人,只侦察不交战。一组去黑松林确认情况,寻找李志……的下落。另一组去西边小溪上游,查看那些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同时,定居点进入二级戒备。围墙建设日夜不停,所有成年人接受基础防卫训练。老人和孩子转移到中心区域的加固房屋。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如果确认是敌对团体呢?”秦风问。
林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种深沉的疲惫和坚定:“那么我们就必须保护自己。但记住——我们不主动挑起冲突,不虐杀俘虏,不成为我们曾经反抗的那种人。这是底线。”
会议结束后,人们各自离去执行任务。林默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
苏婉轻轻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总在想,周云最初是不是也这样开始的。”林默没有接杯子,声音很低,“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保护更多人’,一步一步越过底线,直到完全变成怪物。”
“你不会的。”苏婉坐在他对面,“因为你会问这个问题。周云从不怀疑自己。”
“李志的女儿叫妞妞,对吧?”林默突然说,“她今天早上还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想要白色的兔子毛做手套。”
苏婉的眼圈红了。
“我要去告诉孩子她父亲的事。”林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去看看围墙的进度。今晚我值夜班。”
“林默——”
“我知道。”他打断她,露出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容,“我会注意休息。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走出木屋时,阳光正好破开晨雾,洒在新生定居点的每一寸土地上。农田里,人们正在播种;工地上,原木被一根根竖起;学堂里,稚嫩的读书声传来。
这一切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
林默握紧了拳头。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守住这片晨光。
代价已经付出太多,他绝不会让黑暗再次吞噬这些微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