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光惨白得晃眼,乔云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娃娃,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眼神涣散,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模样。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妈……”
她像是被吓到了,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怨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陌生和恐惧。
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往床角缩了缩,尖声叫起来:“你是谁?别过来!别抢我的孩子!”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识了?
我转身跑出病房,在走廊上揪住宋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爸,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宋城的脸色比病房里的灯光还要难看,他垂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神经兮兮好几年了,只是你在国外,我没告诉你。”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好几年了?
原来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她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些我以为的“清净”,不过是宋城刻意瞒下来的真相。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重新看向病房里的人。
乔云还在低声呢喃,怀里的布娃娃被她攥得变了形。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慢慢蹲下身,捂住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看着那个害怕我靠近的乔云,看着她眼底的陌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宋城看着我崩溃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在极力撇清自己:“是她自己作的!这些年她天天疑神疑鬼,逮着人就骂,把家里的亲戚都得罪光了,公司的合作方也被她搅黄了好几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控诉:“宋家现在危在旦夕,资金链断了,董事会那群老家伙天天逼我,都是她害的!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我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推卸责任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冷漠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还在不停地解释,说自己有多不容易,说乔云的偏执和疯癫毁了一切,说他瞒着我是为了不让我分心,说他才是这个家里最无辜的人。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我喉咙发紧,我沉默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我还相信吗?
相信他口中的“无辜”,相信这一切都是乔云的错,相信他对这个家,对我和妈妈,真的尽了力?
我不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呢?
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能抓住的,好像只有他这一根稻草了。
我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颤。
我该相信他。
我只能相信他了。
我能依靠的只有宋城了。
那段日子,我跟着他穿梭在a城的各个写字楼和高档会所,看着他放下往日的身段,对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赔笑,递过去的合作方案,十有八九都会被轻飘飘地驳回。
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冷嘲热讽,说宋家如今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有人假意安慰,话里话外却全是想趁机吞并的算计。
宋城每次从那些办公室里出来,脸色都铁青得吓人。
他会站在路边,狠狠抽上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他咬着牙,低声骂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如今也落到了这般境地。
我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他什么忙。
祸不单行。
奶奶在家陷入了昏迷,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我跌跌撞撞赶到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毫无意识的奶奶,心像是被又一块巨石压住。
我抓着匆匆赶来的宋城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奶奶还在昏迷,医生说情况很不好,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宋城的眉头皱了皱,目光掠过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还能怎么办,送医院住着呗,先让医生看着。”
他的话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我没有资格指责他。
如今的宋家,早已自顾不暇。
把奶奶安顿进重症监护室后,宋城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四处搜罗各种宴会的邀请函。
他说,只要能见到那些商界大佬,只要能拿到一笔投资,宋家就还有救,奶奶的治疗费,妈妈的护理费,才有着落。
我成了他的跟班,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踩着磨脚的高跟鞋,跟着他穿梭在一场又一场流光溢彩的宴会里。
看着他放下所有身段,对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赔笑敬酒,看着他递出去的合作方案被随手丢在一边,看着他强忍着难堪,挤出一丝笑容继续周旋。
那些日子,我见惯了旁人的白眼和嘲讽,听够了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脸上的笑容僵了又僵。
直到那天,宋城拿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那是a城龙头企业的少爷的订婚宴,据说这场宴会,汇聚了半个商界的大人物。
宴会当晚,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悠扬的乐曲声流淌在觥筹交错之间。
我挽着宋城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我挽着宋城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宴会厅里的人,心里默默祈祷着能有转机。
忽然,我的视线顿住了。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娇祁。
算算日子,我们已经有六年多没见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裙,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眉头轻轻蹙着,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看起来心情并不算好。
六年的时光,好像把她打磨得更沉稳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妈妈赶出家门时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