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微微仰起下巴,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
不能被她看不起,绝对不能。现在的我,是宋家唯一的女儿,就算宋家落魄了,也不能在她面前露半分怯意。
我刻意放缓脚步,挽着宋城的胳膊,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嘴角勾起一抹疏离又高傲的弧度。
宋城显然也在强撑着体面,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对我说:“刚才看见江晓楠了,他之前就帮过宋家,现在我们再去找找他。”
我心里猛地一跳,脚步顿了顿。
江晓楠。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江家独子,长得好看,气质更是出众,往人群里一站,就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听,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
我努力维持着脸上高傲的神情,指尖却忍不住攥紧了礼服的裙摆,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宋城忙着和他客套,说些宋家近况和想要求助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只盯着江晓楠的脸看。
他听人说话时很专注,偶尔颔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
这样优秀的男人,竟然还没有婚配,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能和他发展一下,宋家的困境说不定能迎刃而解,我也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不远处的一幕狠狠掐断。
江晓楠和宋娇祁一起聊天。
什么意思?
他们俩怎么会认识?
而且看这相处的模样,分明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关系还很不一般。
我攥着裙摆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刚才那点雀跃和崇拜,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酸得人牙根发紧。
宴会的喧嚣还在耳边回荡,我盯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心头的酸意和不甘翻涌成潮。
我找机会质问宋娇祁,她一副不关我的事的样子。
我还是跟她说了宋家的情况,奶奶昏迷,乔云疯了,宋家濒临破产。
没有同情,没有安慰,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我看着她这副漠然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碎了。
我咬着牙,转身就走,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好在这场宴会不算全无收获。
江晓楠看在过往的几分薄面上,还是松口帮宋城牵了线,拿到了一笔救命的周转资金。
我攥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连夜拉着宋城说:“爸,这笔钱先拿去还债吧,把那些催债的应付过去,奶奶的治疗费也能有着落了。”
宋城却一把按住我的手,眼底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还债?太浪费了。我看中了一个新项目,只要把钱投进去,不出半年,就能翻十倍,到时候宋家不仅能翻身,还能比以前更风光!”
“不行!”我脱口而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我们现在输不起!”
“你懂什么!”宋城猛地甩开我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稳赚不赔!你就等着看,我一定能成功!”
他的态度坚决得不容置疑,我看着他眼底的狂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偏偏无力反驳。
毕竟,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一个。
可现实却给了我们狠狠一击。
不过几天,那个所谓的“稳赚不赔”的项目就爆了雷,卷钱跑路的负责人连影子都找不到。
宋城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账户,看着宋城颓然坐在沙发上,烟头掉了满身,只觉得浑身冰凉。
一分钱都没有了。
奶奶的治疗费没了着落,催债的电话和短信挤爆了手机,宋家的天,彻底塌了。
更崩溃的是,我后来才知道,宋城根本没碰江晓楠指定的那个稳妥项目。
他揣着那笔钱,一头扎进了别人画的高利润陷阱里,甚至还瞒着江晓楠伪造了项目进展的文件。
谎言被戳破的那天,江晓楠的助理打来电话,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说宋城的行为已经触及底线,往后江家不会再对宋家伸出任何援手。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账户空空如也,别说奶奶的治疗费,我连下一顿饭钱都掏不出来了。
我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只找到几个钢镚儿,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连一碗最便宜的牛肉面都买不起。
尊严在生存面前,碎得一败涂地。
我脱下身上仅有的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拿去二手市场变卖,换回了几百块钱,先给奶奶交了两天的住院费,又给妈妈买了些流食。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袋最便宜的挂面,和一瓶咸菜,这就是我未来几天的口粮。
宋家的大门外,每天都堵着催债的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那栋曾经光鲜的别墅,如今成了我不敢靠近的牢笼,我只能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躲在月租三百的小出租屋里。
几百块钱很快就见了底,奶奶的住院费拖欠了好几天,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钱就要停药。
妈妈的精神时好时坏,离不开人照顾,我走投无路,看着招聘启事上“酒吧服务员,日结,薪资优厚”的字样,咬咬牙拨通了电话。
我以为的服务员,是端盘子擦桌子,没想到所谓的薪资优厚,是要穿着暴露的制服,陪客人喝酒划拳。
第一次走进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浑浊的烟酒味,呛得我直反胃。
包厢里的男人搂着我的腰,满嘴酒气地凑过来,我强忍着恶心,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苦涩的烈酒。
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不能哭。
我得赚钱,得给奶奶交医药费,得给妈妈买吃的,得活下去。
从前的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喝的是进口红酒,穿的是高定礼服,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现在,为了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不得不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灯红酒绿里,扮演着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角色。
深夜下班,我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晚风一吹,酒劲上头,胃里一阵绞痛,我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过去,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宋城到底去哪了?
他是不是真的像信里写的那样,出去躲债了?
还是说,他早就抛下我和妈妈,拿着仅剩的钱,逍遥快活去了?
这个我曾经唯一能依靠的人,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东山再起的父亲,竟然真的不管我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暗下去的光,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夜色浓稠,没有人知道,这个蜷缩在街角的狼狈女孩,曾经也是个被捧在手心的宋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