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念薇。
此刻我牵着妈妈的手,站在高铁站的检票口,周遭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裹着风扑在脸上,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手里攥着的车票边缘已经被汗渍浸得发皱,目的地是一个连名字都透着陌生的小城,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乔云,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茫然,攥着我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样的她,和记忆里那个总是红着眼眶、歇斯底里咒骂宋娇祁母女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时候的宋家,客厅的吊灯总亮着昏黄的光,爸妈的争吵声像魔咒,从黄昏缠到深夜。
妈妈指着爸爸的鼻子哭,说他心里只有宋娇祁和那个女人,说我是个没人疼的累赘。
而这一切的源头,在妈妈嘴里,永远是宋娇祁。
念薇,你记住,宋娇祁就是个灾星,她和她那个妈一样,生来就是来抢我们东西的!”
“别和她说话,别理她,她多看你一眼,都是在算计你!”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进我小小的心脏里。
我开始讨厌宋娇祁。
我讨厌她,发自内心地讨厌。
我觉得是她,让我的妈妈变得歇斯底里;是她,让这个家永无宁日;是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父爱。
我讨厌她,凭什么她要生活在我的世界里?
明明我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小姐,她却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时时刻刻晃在我眼前。
更让我憋屈的是,连奶奶都那么喜欢她。
每次我们在一起,奶奶和她总是在说着话笑。
而我呢?
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只能看着奶奶的目光从不在我身上停留太久。
我不懂,宋娇祁到底哪里好?
后来奶奶病倒了,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
妈妈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冲进宋娇祁的房间,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扔到门外,红着眼眶吼她:“滚!都是你克的!你和你那个短命妈一样,就是宋家的灾星!”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我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意。
家里终于清净了。
可我没想到,争吵声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爸爸第一次对妈妈发了大火。
两人在客厅里摔砸东西,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像冰雹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我知道爸爸在外边早就有人了,妈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转嫁到了宋娇祁身上。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这个家,烂透了。
我去找爸爸,他瘫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眼底满是疲惫。
我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爸,别再和妈妈吵了好不好?”
爸爸却只是皱着眉,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不死心,又说:“我知道你外面有人,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
“够了!”爸爸猛地打断我,眼神冷得像冰,烟灰落在他的衬衫上,他却浑然不觉,“你什么都不懂,就别在这里添乱。过段时间,我安排你去英国留学,眼不见为净。”
留学?
我愣在原地,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留学,我对学习从来提不起兴趣。
他掐灭了烟蒂,抬眼看向我,眼底的疲惫被一层冷硬的固执盖住:“别人家的千金少爷都出国留学,你也得去。”
“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不想去,那些东西我学不进去。”
“不想去也得去。”爸爸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宋家的脸面问题。你看看圈子里那些同龄人,哪个不是留过学的?你不去,别人会怎么看宋家?怎么看你?”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脸面。
又是脸面。
这个家早就被无休止的争吵和不堪的秘密撕扯得千疮百孔了,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爸爸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以为然,眉头皱得更紧:“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去就是了。”
我没再回头,也没听见爸爸有没有再说什么。
一步步走上楼梯,客厅里的烟味和争吵过后的沉闷气息被我甩在身后。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以为这趟留学之旅会和我想象中一样,满是枯燥和压抑,可没想到,离开宋家的日子,竟成了我长这么大最轻松的时光。
我没按爸爸的要求去啃那些商科课本,反而瞒着他,报了个油画班。
每天睡到自然醒,踩着阳光去画室,对着画布涂涂抹抹,把那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烦闷,都一笔笔融进颜料里。
我租了个带小阳台的公寓,买了好看的蕾丝窗帘,养了几盆多肉。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争吵,我把日子过得精致又惬意,连空气里都飘着自由的味道。
爸爸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学业怎么样,我总是敷衍着应付过去。
他大概也没真的在意,毕竟他要的从来都只是宋念薇出国留学这个名头。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我几乎快要忘了宋家的那些糟心事。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对着一束向日葵写生,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宋城”两个字,我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重得像裹着铅块,劈头盖脸砸过来,瞬间把我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念薇,回来吧……你妈妈,她病了,很严重。”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颜料笔“啪嗒”一声掉在画布上,明黄色的颜料晕开一大片,像一滴猝不及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