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林凡恍如隔世、患得患失的复杂心绪中,缓慢而飞快地流逝。
他强迫自己融入“正常”的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和女孩们一起吃饭。
但他始终像个局外人。
女孩们对他一如既往,有说有笑,有打有闹。
楚若璃的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但看他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连林凡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极深的探究。
而苏婉清,则完全是一副热恋中少女的模样,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脸红,会偷偷给他留好吃的,会在晚上散步时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这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
他既为这失而复得的平凡而狂喜庆幸,又为这建立在“遗忘”基础上的幸福而感到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罪恶。
苏父要来的消息,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让他恐惧,又隐隐带着一丝期盼。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那段真实发生过的黑暗。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苏远山是傍晚时分到的,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冷峻威严,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深的疲惫。
他下车时,目光扫过迎出来的林凡,那眼神锐利如鹰,瞬间穿透了林凡所有伪装的平静,直抵他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惶恐。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
苏远山一定还记得一切。
晚餐气氛还算融洽。
苏远山对待女儿和其他女孩的态度温和而客气,完全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模样。
但林凡能感觉到,苏父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评估,更带着一种
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饭后,苏远山放下茶杯,对苏婉清温和地说:
“婉清,我和你林凡有点事情要谈。你们先玩。”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婉清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瞬间身体绷紧的林凡,乖巧地点了点头。
苏远山起身,对林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别墅二楼的露天阳台。
阳台视野开阔,晚风带着凉意吹拂。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如星河般铺陈开。
与室内的温馨喧嚣隔绝,这里瞬间被一种凝重的寂静笼罩。
苏远山背对着林凡,双手扶着冰凉的铁艺栏杆,望着远处的灯火,良久没有说话。
林凡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终于,苏远山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凡脸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我都记得。”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林凡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喉咙发紧,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背负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谢谢你,林凡。”
苏远山的下一句话,让林凡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苏远山的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感,
“谢谢你做到了我们都没能做到的事。”
“你拯救了很多人,包括婉清,包括那些可能被‘同心袜’波及的无辜者。你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风险,改变了一个最糟糕的未来。”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远山的感谢,让他感到一种更加深切的、无地自容的羞愧。
“但是,”
苏远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冰冷,那是一个父亲在保护女儿时才会露出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凡,你要明白。我感谢你,是基于结果。但作为一个父亲,我无法忘记,也无法忽视那场灾难的‘根源’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林凡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南宫雪的野心和技术,更深层的根源,是你内心那种对女性足袜气息异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迷恋和依赖。”
“那种倾向,在获得‘同心袜’那种扭曲力量之后,会爆发出何等可怕的破坏力,我已经亲眼见证过了。即使现在‘同心袜’不存在了,即使历史被改写了,但你内心的那种‘种子’,还在。”
林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苏远山的话,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最深藏、最不愿面对的、关于自身的真相。
是的,癖好或许是与生俱来。
但后来的沉溺、扭曲、失控,以及最终酿成的大祸,根源确实在于他自身。
“婉清是我唯一的女儿。”
苏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无法完全放心,将她未来的幸福,寄托在一个内心隐藏着如此不确定、甚至可以说是危险因子的人身上。”
!“即使你现在充满了悔恨,即使你愿意用一切去弥补,但‘可能性’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林凡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明白了苏远山的意思。
“我已经为婉清联系好了欧洲最好的艺术学院,那边有顶尖的芭蕾舞团和导师。下个月就出发,去进行为期至少两年的交流学习。”
苏远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最终判决般的冷酷,
“这对她的专业发展是极好的机会。同时,我想,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对你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必要的冷静和思考。”
“让她在没有你影响的环境下,真正看清自己想要的未来。也让你有机会,真正面对和解决你自身的问题。”
分离。
至少两年。
或许更久,甚至是永远。
林凡闭上了眼睛,巨大的失落和苦涩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刚刚找回一切,刚刚触摸到这失而复得的幸福,却要立刻面临与最重要之人的分离。
这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他痛苦,这是一种基于“理性”和“父爱”的、平静而残酷的审判。
苏远山看着林凡痛苦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感。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别怪我,林凡。你拯救了很多人,包括婉清。”
“但我需要时间,或许婉清也需要时间,去真正看清一些东西,去确认一些东西。这不是惩罚,这是保护,对你们双方的保护。”
林凡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苏远山的肩膀,投向阳台玻璃门内。
客厅里,苏婉清正和姐妹们说笑着,脸上洋溢着明媚无忧的笑容,对阳台外这场决定她未来轨迹的谈话一无所知。
他看着那张纯净快乐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最终,他艰难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苦涩,却无法反驳。
苏远山是对的。
他欠苏婉清的,不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而是一个绝对安全、远离他可能带来的任何风险的环境。
“我明白。”
林凡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苏远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阳台。
将满天的星光和城市的灯火,以及无边的孤独,留给了林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