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跃入水中的瞬间,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直刺灵魂核心的、绝对零度般的酷寒。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他单薄的衣物,将他拖向黑暗。
肺部遭受重击,一口气憋在胸口,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楚若璃正在下沉!
她的气息正在消散!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一切寒冷和恐惧,催生出狂暴的力量。
他在绝对的黑暗中睁大眼,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催动着所有的感官,尤其是那被命运和罪孽“馈赠”又折磨的嗅觉。
他在冰冷混沌的水中,捕捉着楚若璃残留的、正在飞速淡去的、那独特而清冷的气息。
以及那缕刚刚被触碰、尚未完全沉寂的“冰火织线”的独特波动。
在那里!
下方!
更深处!
他四肢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却凭着意志力拼命划动,朝着那个方向挣扎下潜。
黑暗,寒冷,水压……
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
终于,在气息感知和绝望的驱使下。
他模糊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抹缓缓下沉的、比墨蓝池水更深的、属于衣物的阴影。
是楚若璃!
她双目紧闭,长发散开如海草,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右手无力地微蜷。
整个人像一尊正在沉入水底墓穴的苍白雕像。
林凡的心被狠狠攥紧,痛得几乎窒息。
他猛地加速,手脚并用,终于够到了她。
他伸出僵直的手臂,一把揽住她冰冷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拼命向上划去。
肺部火烧火燎,缺氧让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身体轻得吓人,也冷得吓人,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上去!上去!!!”
他在心中疯狂嘶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水的重力和刺骨的严寒,向着头顶那一线微弱的、水与空气的交界面挣扎。
“哗啦——!”
他的头终于冲破水面。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硫磺味疯狂涌入灼痛的肺部,引发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死死抱着楚若璃,用肩膀和下巴顶着她。
另一只手凭着求生本能,疯狂地划水,朝着岸边,朝着那点篝火的光亮,拼命游去。
每一寸移动,都耗尽他仅存的热量和意志。
岸边的白薇薇和艾瑞克早已冲入及膝深的浅水区,冰冷的池水瞬间灌满他们的靴子。
两人合力,一个拖,一个拽,用尽全力将林凡和楚若璃沉重的、湿透的身体拖上了坚硬的火山岩岸边。
一离开水面,极地的寒风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扎透了他们湿透的衣物。
衣服迅速结起白色的冰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楚若璃毫无声息地躺着,脸色死灰,嘴唇是可怕的乌紫色,全身僵硬冰冷,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林凡自己也瘫倒在地,冻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手脚完全麻木。
但他撑起身体,爬到楚若璃身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救她!
让她暖和过来!
“毯子!热水!”
白薇薇的声音在颤抖,但动作快得惊人。
她抖开厚重的银色急救隔热毯,将楚若璃紧紧裹住。
又将早就准备好的、用厚毛巾包着的密封高温水袋,飞快地塞到楚若璃的腋下、脖颈两侧和心口。
艾瑞克则迅速往即将熄灭的篝火里添了大把的干柴和易燃的松脂。
火焰“轰”地一声窜高,驱散着一点周围的严寒,又拿出一个扁铁壶,里面是烈性的生命之水。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楚若璃的双脚。
长时间浸泡在冰火“心眼”附近的极寒水中,又被拖拽上岸时在粗糙的火山岩上刮擦。
她的双脚和小腿下半部分已经肿胀成骇人的青紫色,皮肤表面布满了可怕的冻疮和擦伤,摸上去像两块坚硬的、没有生命的寒冰,完全失去了知觉。
严重的深度冻伤!
如果不立刻、正确处理,组织会坏死,后果不堪设想!
“脚!她的脚!”
林凡嘶哑地喊出来,眼睛布满血丝,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和悔恨。
艾瑞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你可能永远失去你的双脚”。
不!
不可以!
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扯开裹在楚若璃脚上的急救毯边缘。
跳跃的篝火光芒下,那双曾经白皙优美、此刻却肿胀变形、颜色可怖、伤痕累累的脚。
巨大的、灭顶般的悔恨和恐惧淹没了他。
他把她带进这绝地,是他没能保护好她,是他害她变成这样!
但他没时间崩溃。
冻伤急救,复温是关键,必须轻柔、缓慢,绝不能用火直接烤或用雪搓,那会加重损伤。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感受”她足部血脉的淤塞和冻伤深度,用正确的方法引导热量渗透,化开冰封。
他甩掉自己湿透冰沉、正在结冰的外套,只穿着里面半湿的、紧贴皮肤的单薄衣物,踉跄着挪到楚若璃脚边。
他伸出自己同样冻得通红发紫的双手,颤抖着,却以惊人的轻柔,捧起了楚若璃的一只脚。
触手的感觉,让他的心瞬间沉到冰谷底。
他闭上眼,不再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去看。
而是将全部心神,所有的愧疚、恐惧、哀求,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指尖,灌注到他被“改造”过的、对生命气息最敏锐的感知之中。
他不再仅仅是用“鼻子”,而是用整个灵魂去“触摸”她足部的状态。
他仿佛能“看”到那被寒气彻底封锁、几乎停滞的毛细血管,能“感觉”到肌肉和筋膜的僵硬坏死,能“嗅”到深入骨髓、几乎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他小心翼翼,用自己的手掌,用那微不足道的体温。
从她冰冷肿硬的脚踝开始,用指腹以最专业、最轻柔的、疏通经络般的力度和角度,极慢极慢地按压、揉搓,试图用自己颤抖的体温和按摩产生的微弱摩擦热。
一点点、一丝丝地,去化开那坚如玄冰的寒冷。
他的动作专注到了极致,也虔诚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只有最纯粹、最卑微的、想要将她从死神和冰冻手中抢回来的渴望。
指尖拂过她脚背冰冷粗糙的皮肤,指腹轻轻摩挲着肿胀变形的脚踝关节,掌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冻得发紫、蜷缩僵硬的脚趾,极其轻柔地试图活动……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与永恒的冰寒进行着最绝望的拉锯。
时间在篝火的噼啪声、寒风的呜咽声和林凡压抑的喘息声中流逝。
白薇薇和艾瑞克紧张地守在一旁,不断更换冷却的水袋,添加柴火,用烈酒擦拭楚若璃的额头和手腕。
林凡的额头渗出冰冷的汗珠,混合着未干的池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但他浑然不觉。
他全部的宇宙,此刻只剩下掌心这双冰冷、脆弱、承载着所有希望与罪责的脚。
渐渐地,极其缓慢地,在他持续不断、近乎固执的温柔按摩和微弱体温的传导下。
楚若璃脚上那骇人的青紫色,似乎真的……
淡了那么一丝丝。摸上去,那死硬的冰冷,似乎也稍微软化了一点点。
有了一丁点属于活物的、极其微弱的“柔韧”感。
更让人心跳骤停又狂喜的是。
她那只一直僵硬蜷缩的、冻得发紫的大脚趾,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蜷缩了一下!
有效!
他的方法是对的!
他的体温,他的触碰,他的意志,真的在起作用!
林凡精神陡然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更加专注,更加轻柔。
他尝试运用起父亲笔记中记载的、结合自身气息引导的某种更深层“疏导”法,想象自己掌心的热力不再仅仅是物理温度。
而是带着他所有祈愿的、温暖的生命能量,顺着她足部被冰封的经络缓缓流淌,努力融化坚冰,唤醒那沉睡冻结的血脉与生机。
就在他全神贯注,将最后一点心力都倾注在掌心时。
一直毫无声息、仿佛已然逝去的楚若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微弱得如同叹息般的“……嗯……”。
长长的、被冰霜濡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茫的,倒映着跳跃的、温暖的篝火光芒。
然后,混沌逐渐退去,清晰的感知回归。
冰冷的身体,温暖的毯子,心口和腋下的热源,以及……
脚上传来的、陌生而执拗的、源源不断输送着暖意的触碰。
那触碰那么轻,那么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将她从冰冷深渊里拉回来的坚定力量。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顺着自己的身体向下移动,有些模糊,有些迟缓。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跪在自己脚边、浑身湿透冰冷、头发凌乱滴着水、脸色冻得青白、嘴唇乌紫。
却低着头、神情专注到近乎扭曲、双手正无比珍惜、无比轻柔地捧着自己一只肿胀青紫的脚、细心按摩着的林凡。
他那么狼狈,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寒冷击倒。
但那双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悔恨、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复杂、让她心脏莫名抽紧的情绪。
他的动作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全神贯注,仿佛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双冻伤丑陋的脚,而是世间独一无二、易碎而珍贵的至宝。
楚若璃怔住了。
记忆的碎片呼啸着重组。
刺骨的冰水,黑暗的窒息,那缕冰火交织的光丝,抓住的瞬间,然后是无边的寒冷、下沉、绝望……
再然后,是那双将她从冰冷和黑暗中狠狠拽回的、坚定有力的手臂,是此刻脚上传来的、几乎要将她冻僵的灵魂都熨帖温暖的触碰。
她看着林凡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过度消耗、寒冷和高度紧张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指,却依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用那微弱的体温和专业的技巧,为她按摩着冻伤的双足。
一路走来所有的疏离、审视、理性的隔阂、带着刺的保护。
在这一刻,在这荒原寒夜的篝火旁,在他掌心传递的、不惜一切也要温暖她的温度中,轰然崩塌,消融殆尽,如同被暖阳照射的冰霜。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感受着那份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再涌入心脏的、陌生而汹涌的暖流,以及心底某个坚硬角落,悄然龟裂、融化的声音。
过了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才似乎想起了什么,动了动一直微微蜷缩着的右手。
手指有些僵硬,但她缓缓地、费力地张开了手掌。
掌心之中,一缕细如发丝、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蓝白色光泽、触手微温又微凉的奇异“丝线”,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篝火的热流,微微荡漾着柔和的光晕。
“冰火织线”……
“冰雪女神的叹息”……
她拿到了,即使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也未曾松开。
而林凡,直到此时,才似乎察觉到掌下那双冰冷的脚,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细微颤动。
他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楚若璃已然恢复清明、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
两人的视线在跳跃的篝火光中相遇。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水汽、烟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东西。
千言万语,百般情绪,堵在彼此的胸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林凡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温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更轻、更柔、更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想做的、最重要的事。
而楚若璃,也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一滴微温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湿冷的发丝,消失不见。
但她的嘴角,却极其轻微地、真实无比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篝火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相倚的两人。
将他们的影子,在荒原的岩石上,拉得很长,很长。